開往世界盡頭的慢船

我常常夢見我去看電影。

夢中的電影院，總是呈現一種龍門客棧般武俠片的氛圍。電影院內當然都是闃黑的，但不至於看不到東西。看得到成排的椅子，但不是整齊排列的那種，總是這裡幾排那裡幾排，比較像是國家劇院裡那種一區一區的，還有包廂的那種樣子。可是椅子卻總是褐色木頭，簡單又硬梆梆的那種，我認得出來，那是小時候我家附近那個電影院的椅子。

這些椅子們，在夢裡都沒有隨時代演進變得時髦一點。一點都沒有。有時這些椅子，還會長得像小學的課桌椅，那樣。

在這樣的夢裡，總是上演著我坐錯了椅子的劇情。故事是這樣，我在電影院外等著電影開演，然後進去之後，大家搶位子坐，我搶不到只好坐後面，坐了後面已經快看不到了，還是有人來說，ㄟ小姐，你做錯位子了。我只好起身，一直找位子。

所以關於我的看電影的夢當中，沒有一個夢，是我真的看到了什麼電影。印象中，只有一排一排的，不整齊的電影院的椅子而已。

前陣子，我做了一個去看舞台劇的夢。同樣的，我完全沒有看到那齣戲演的是什麼，因為我一坐定，燈光一黑，就有一些工作人員跑來說，ㄟ各位，我們在徵求一些人做即興的表演喔。好像是這齣戲會找一些觀眾上去做些參與演出吧，我跟著一些人被徵召了，離開座位，從側們出去被帶到一個地方，好像已經到戶外了，怪怪的。然後就有人跑出來講解，講解的卻是怎麼賣鞋子。

後來我覺得，很怪，於是自己又跑回劇場裡，卻發現戲已經演完了，我沒看到戲，也沒演到戲。這時聽到有人跟劇團的人說，啊！這種事又發生了，那些壞人們，趁你們燈光一暗，要開演的時候，把觀眾騙走整群人帶出去，那是一個犯罪集團啊…。一種被無端捲入陰謀的無辜感。

夢中的我，什麼戲都沒看到，唯一記得的，還是椅子。黑漆漆的暗室裡，坐著滿滿的觀眾，從我的視線看過去，只看見滿座的人，卻始終看不見舞台。

後來，我發現，蔡明亮好像也做過類似的夢，或者說，他把這樣的夢拍成了電影。

那是去年夏天，我在歐洲。那時，我已經一個人在歐洲四處遊走流浪好一陣子了，有一天流浪到了威尼斯，我並不特別喜歡這個城市，因為舉目所見，不是觀光客就是紀念品。那天早上，我懶懶地在鬧區閒逛著，繞過聖馬可廣場，走到臨海的那一邊，看著整齊排放的船，一轉身，竟然皇宮旁看到一個門庭前掛著寫著中文字的旗幟。那時，已經很久沒看到中文字了，剎時有種他相遇故知的驚喜，於是湊近一看，是在那棟小房子的二樓，有一個來自台灣的展覽，幾個台灣前衛藝術家的作品聯展，其中一個是蔡明亮的作品。

他的展品是一部二十多分鐘的短片<是夢>。

是一個夢，夢中是個空盪的電影院，李康生一直蹲在地上切榴槤，然後跟著一個外婆的角色，在空盪的電影院中靜靜地看著電影。畫面中，搶眼的是那整整齊齊的，一排排的，鮮紅的，電影院的椅子。

電影一開場，我就哭了。啊，因為沒想到要大老遠跑來威尼斯，看蔡明亮的電影。在全是外國人的異鄉，跟大家一起看蔡明亮的電影，那真是一種奇妙的心情啊。

不久之後，我回到台灣，在金馬影展裡，看了坎城影展的〈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又看到一次，這次是三分鐘的版本。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整件事，是一個陰謀。
從來都不是電影，而是這些電影院的椅子，
夢裡夢外，天涯海角，一直追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