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世界盡頭的慢船

我說，我在北歐的時候，除了去看了一趟峽灣，剩下的時間，都在大街小巷逛家具家飾店--House of Oslo, R.O.OM, Granit, Svenskt Tenn, Illums Bolighus..這些店。除了親眼看見Erik Magnussen, Arne Jacobsen等人的經典椅子餐具，也順便看到了Philippe Starck的透明塑膠椅和Ron Arad的毛毛蟲書架，那種親眼看見的感覺，真是一個驚心動魄啊，不過標價也是驚心動魄就是了。

不過呢，看完之後，「還是覺得台北沒有輸人家。」我說。最主要是，在台北偶爾在某些地方，其實還是可以看得到這些東西，只是在那邊滿街都是，在台北，要稍微找一下。這樣。「是比例的問題。」我認為。

我的一個做設計的朋友ㄒ，聽我這樣說，有點焦急又有點憂心地問我說，「妳老實說，妳在國外看到的設計品是不是真的很厲害！台灣是不是真的差人家很多？！」

老實說，我不懂設計的。不過我覺得，在歐洲逛了很多街回來，再逛台北的街，我覺得還好呢，台北其實是一個夠國際化的地方，一些經典或者最新的東西，有心去找仍然能在一些地方看到。

ㄒ之所以這麼焦急，是因為我不在的期間，她做了一個壯舉。
這個壯舉，真是相當令人傻眼。

先說一下ㄒ這個人。
ㄒ做平面設計，也做商品設計，包裝，也做會場佈置，也會做網站什麼的，（看，台灣做設計的人，一定要這樣什麼都包才活得下去嗎？）

我的內心，是很欣賞崇拜ㄒ的。單看她的外表裝扮，並不像做設計的人，台灣有許多做設計的人，都喜歡把自己的外表當成商品來設計，ㄒ完全不是那一型，她純粹就是內在對設計充滿狂熱的怪人。我沒有看過，這麼愛工作的人，我所謂的愛工作是說，她真的愛設計這種東西，每個細胞都愛。她除了在公司的時候做設計，她只要出了門，還是滿腦子在想設計看設計，跟她去逛街，她會看今年到處都在流行什麼顏色，逛超市，她會研究人家的維他命罐子標籤走什麼風格，她看電視，最愛看的是廣告！

我有一陣子跟她住在隔壁，我是到天亮才睡覺的人，她也是加班到凌晨才會回家的，有時半夜，就會敲敲彼此的門，看看對方是不是還活著，有時一起聊聊天什麼的，雖然知道她一年到頭都很忙，不過我倒是從來都沒看過她的作品，可以說也搞不清楚她在忙什麼。

有一次，我們半夜窩在一起，一起煮了一鍋稀飯吃，我拿出碗公餐具，搬出豆腐乳什麼的，寒夜凌晨裡一起吃著熱呼呼的稀飯，相當開心。吃到一半，她突然盯著我碗公看了一會，ㄟ～了一聲，然後抬頭看著我..
我說：「怎了？」
她說：「妳這碗公….」
我說：「怎？」
她說：「妳這碗公….是我設計的。」
我：「蛤？！」

是的，我竟然有眼不識碗公，竟然買到她做的碗公啊！會不會太巧了啊！而且這麼讚的碗公竟然是我的好朋友做的耶！好驕傲的感覺啊！

不過這個半夜認碗公事件，沒有什麼驚天動地，我說：「喔！」她說：「恩！」然後我們又繼續扒稀飯，繼續聊天，吃了個飽飽的。就降。

事實上，她是作設計的天才，卻是過生活的白癡，她不擅言詞，不懂交際，朋友用一隻手就可以數完，講話時表情很認真，不太瞭解現在流行什麼冷笑話，整個地還活在20年前的感覺。我記得我有次介紹當時的男友給她認識，三人小聊了一下，回來之後，男友說：「妳那個朋友啊，好怪喔..怎麼好像小孩子一樣..一點都不像成年人ㄟ..」ㄒ的應對進退，唉，真的不像是一個社會化的大人。

我瞭解，我認識她這麼久，真的就覺得跟她在一起真好，她永遠不會害你，她腦袋還想不到那麼複雜的事。可是，可是，她竟然做了這個壯舉！！（繞了這麼久，終於要來講這個壯舉了..）真的是令我相當傻眼的壯舉啊..

話說，她公司有一個已經離職的設計，離職之後去應徵一家位在東區的設計公司，面試完之後，竟然哭著回來找她！這事據她說，真是非同小可，因為這位兄弟，可是海軍陸戰隊退伍的壯男呢！竟然去面試的時候，這個東區的摩登設計公司裡面試他的光鮮創意總監不僅冷言冷語，還當場高傲地數落他說，這種程度也敢來應徵等等等一長串傷人自尊瞧不起人的話。

ㄒ聽完這個故事，覺得相當氣憤，「他回來跟我們講的時候，還邊講邊抽噎耶…」她說，她覺得這事情太沒有天理了！她決定要去看看對方是什麼三頭六臂。於是當天，她就在公司忙著印作品集，決定去應徵那個工作。

到了面試當天，她帶著作品集前往，還故意穿得很聳（故意穿很爛的牛仔褲，是真的很爛不能穿的那種，不是有破洞當成一種風格的那種，還配上怪顏色的上衣）上門去求職。

果然一進去，一位穿得很有質感的OL模樣的設計師看了ㄒ一眼，不太想搭理，只隨便問了些簡短的問題，不是很認真的態度，然後隨便翻看了一下她的作品集，看了之後，突然改變坐姿，坐正後繼續再看了一會，又問了一些問題之後，說，妳在這裡等一下喔，就出去了。

幾分鐘後，進來另一個身著名牌高級衣著，頭髮挽了髻在後面的女總監（通過自我介紹知道，這個就是把海軍陸戰隊男罵到哭的那位小姐），她坐下後，小聊一下，也開始看作品，然後，一邊說，「我們這公司是很有國際觀的，員工素質都很高，連剛剛倒茶的那個小姐，都是國外回來的碩士喔..」種種種種，然後看著作品集，在幾個作品停下來仔細看了看，放下，然後說：「像妳這種程度的設計啊，我們在國外看到太多了，比水準高的也有很多很多啦 …我自己是XXXX大學的啦（某歐洲名校吧！ㄒ英文不好又沒去過歐洲，也不知道她講的是那一國的什麼厲害學校）以前做過很多什麼什麼啦…」

ㄒ聽到這裡，已經相當氣了，果然是很瞧不起人啊！她一把作品集搶過來，翻開其中一個她的十分得意的作品大膽地說：「這個！妳敢說你們公司有比這個更棒的創意嗎？」然後這位優質女說：「這個喔！國外比這個厲害的有很多啦，這其實也沒什麼（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到這裡，ㄒ已經爆青筋了。接著..

優質女說：「這樣吧，我們覺得可以用妳，妳就開個價吧！」
勁爆的是，ㄒ竟然回說：「這樣嗎？..我看，妳還不夠格，讓我開價給妳呢！」

優質女，當場傻眼！
（我也是）

然後ㄒ說：「如果妳覺得這句話很傷人，那妳也不應該對來面試的人說類似的話！」然後ㄒ又繼續說，「我今天，其實不是來面試的… 」然後把海軍陸戰男的故事說了一遍，然後指出說，她不應該羞辱人，羞辱到這個男生哭著回家…等等…

（天哪..這是什麼小時候看的故事書裡面才會出現的英勇劇情橋段啊..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凡事虛假的社會，一切講求世故的台北東區辦公室裡呢…）

優質女，繼續傻眼，無話可說。
然後ㄒ就收拾作品集，拍拍屁股走人。

到這裡，事情還沒完喔！

隔天，那個公司的一個小姐，也就是第一關面試的小姐，打電話給ㄒ，問她願不願意來上班，ㄒ說：「我不想耶，抱歉，我再忙喔，拜拜！」

接著下午，又換優質女打電話給ㄒ，跟她說，希望她能夠到他們公司上班，還有請她轉告那位男生，說她真的很抱歉。ㄒ重申：「我沒興趣去你們公司上班。還有啊，如果妳真的感到抱歉，妳就親自打電話去跟他說吧！這是他的電話XXXXXXXX」

結果，再隔天，海軍陸戰男來找ㄒ，喜出望外地說，優質女打電話跟他道歉了耶！然後送來一套西洋美術史，給ㄒ當作謝禮，並把ㄒ崇拜為神！ㄒ拿到那套書，相當開心啊！...一直到現在，海軍陸戰男，還是常來噓寒問暖，不時還會獻上瑪瑙，天珠什麼的，因為他現在改做這些小生意啦。

雖然這個故事最後以感人勵志的方式結束，不過，在那家公司被羞辱的過程，還是對ㄒ有陰影影響，讓她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沒喝洋墨水，做出來的設計就很土？！

ㄒ，不會的。

事實上，ㄒ的設計，雖然土生土長，但是都是被廠商拿到國外去出國比賽，產品賣到世界各地去，所以，安啦！台灣的設計也是紅到國際去啦！免驚！！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