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世界盡頭的慢船

很久了，就這樣相望著，
隱約像是隔著一面透明的玻璃窗。

昨天晚上我夢見他，
劇情都忘記了，只是想到，好久沒有夢見他了，覺得難過。

今天晚上我看了一部悲傷的電影，
出來之後感覺風從毛線衣的縫隙透進皮膚，
夏天的蘇格蘭啊，每當夜幕低垂，就像關了燈就是冬天一樣。

XXX

如果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個固定的頻率韻律，一直在那裡默默地運作，維持著生命的動力的話。我想，很多很多年以來，我的內心裡，一直處在一種像是深夜廣播節目般的氛圍裡。那是一種寧靜而安定力量，有很低調的喧嘩，很節制不急躁。

這陣子遇到很多很多人，每天說很多很多話，突然發現自己很容易疲倦。對那些假意的客套，或者是防備心很重的人，完全沒有耐心。

All right then, I’ll see you later, bye~
我總是這樣敷衍著。

在這裡，身為外國人，我可以扮演隨便怎樣的人，至少我不用裝可愛或裝客氣，我又不是日本人。哈。

因為深夜的廣播節目一直固定的播放著相同的節目內容，所以才會一直發出同樣的嘆息，同樣的驚慌，連笑料都一樣老套。雖然如此，倒是自顧自地自得其樂，總覺得，這樣的頻道，不需要太突兀的插播。

很嚴格地把關著。
因為我又不是什麼忙碌的下班時段廣播節目，什麼都要播，什麼都要報，還要接call-in。

我不是熱鬧的料，而且很甘之如飴自己的內心，
是一個深夜的廣播電台。

XXX

Takashi長得很像壞人。剃光頭，穿垮褲，站不直。
他給我看他的駕照，上面的相片簡直就像是在警察局裡拍的兇狠的囚犯照。
可是他講話靜靜的，寧靜逼人。

我喜歡他講話的聲音，和他寫的信。

Takashi不.是.日本人。
我在巴黎遇見他，那是我在巴黎的第五天，他住進來，睡在我的上舖。去年秋天他從舊金山離家之後，抵達巴黎，已是他旅程中的第九個月，第十七個國家。

他睡在我的上舖，我很久都沒跟他講話，因為他長得很像壞人。
然後，開始交談以後，竟然就一直講個沒完。

Takashi不是我的豔遇。
雖然過程很像豔遇。

我在巴黎待了十二天離開，去了巴塞隆納，行前他說他過兩天也要去巴塞隆納，就說好他到了以後寫信告訴我，說不定可以再碰到面，「巴塞隆納應該不大吧！」他說。我到巴塞隆納之後，很久都沒收到信，有一天晚上在青年旅館大廳裡上網，信箱仍然沒有他的消息，然後我關掉電腦，一抬頭就看見了他。

他又再度成為我的室友。

白天我們各自出門玩樂，晚上回來遇到了就閒聊。他說他還是比較喜歡亞洲，亞洲人很友善，很多有趣的事情，歐洲好無聊，沒什麼新意。我問他，什麼時候要回家？他說，差不多了吧，有點累了，想要回去了，玩完了巴塞隆納之後，應該會去里斯本，那會是第十九個國家，既然都已經十九了，好像就應該要集滿二十個國家比較像有個完美的結局，可是歐洲實在好無聊，還在想到底要不要硬撐到二十，而這第二十個國家，還真是挑不出來耶，再看看吧～

我要離開巴塞隆納的那天，他送我去車站，在路上，他說，「嘿，從巴黎到巴塞隆納，我們總共談話了二十五個小時喔！」他都有在做統計，原來理工冠軍的人，都是用數字來理解這個世界的啊。

回到蘇格蘭之後，我收到Keiko的來信，她說明年要來台北看我。
Keiko也是我在巴黎認識的，在Takashi住進來之前，我是跟Keiko廝混的。

Keiko是日本人，一個很瘦的日本女生。
嚴格說來，Keiko才是我的豔遇。

我寫信跟Takashi說，Keiko要來台北看我耶，我很高興！
隔了幾天，收到他的回信，說，是喔，那很好啊。他那時人在里斯本，他說很喜歡那裡，終於在歐洲找到一個喜歡的地方了。然後他說，… ..I will be here until Monday, and then I will fly to my 20th country, Scotland.

唔。

XXX

看Bela Tarr的電影，有時候你會忘記自己是在看電影。
步調之緩慢，讓人覺得像是在欣賞一幅畫。而他絕對是有意識的這麼做的，才會每一格都那麼有美感，每一格都可以拿來印成海報用。

聽說他的電影在坎城播放的時候，一半的觀眾，看到中途就離場了，因為實在太緩慢了。英國人似乎比較有耐心，只有零星幾個人，中途去上了廁所，不過都有再回來繼續把電影看完。然而電影結束之後，可以明顯感覺到，大家都暗呼謝天謝地，鬆了一口氣。

而我，則是從頭到尾目瞪口呆，瘋狂地愛上了這樣的情調，覺得可以再來兩小時都沒問題。

Bela Tarr總是拍黑白片，酷愛長鏡頭。他喜歡拍演員的背，畫面可以定在一個人背部，長達五分鐘，你只聽到這個人跟別人講話或者環境的聲音，可是鏡頭不動，背也不動，讓人以為是電影播放機壞掉了還是怎樣。而我真是愛極了這樣的情境營造，第一次發現，一個人的背部也是有戲的。搞到最後，在某些片段裡，採取正面的鏡頭的時候，我還在心裡滴咕說，這裡幹嘛拍正面，實在太赤裸平板了。

我對背部上癮了。Bela Tarr讓我見識到原來遮掩才是暴露，暴露則失去了情調。

XXX

總覺得生命很值得一直活下去，因為總是不斷地有新的事物跑進生命裡，像是這個夏天，認識了Bela Tarr的電影，這麼開心。

生命很值得活，也因為總是不斷地看見自己還在不停的變化，一直可以發掘在自己身上那些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緒和境界。就像這個夏天，在獨自旅行中，我發現我對於那些偶然與巧合，如此隨性卻冷淡。

而最近我也發現到，我想我不會再愛別人像愛他一樣，卻又那麼想要離開他。而我很慶幸，自己活得夠久，久到可以經歷到這樣奇異的心理境界。

然後我想，與其說，我們一直在追逐什麼答案，不如說，是答案一直跑進我們的生命裡頭來，只是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罷了。

就像人在愛丁堡，一直抱怨夏天怎麼這麼冷，突然有一天起床，發現陽光普照，夏天來了，就在快要秋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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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Taught Myself How To Grow Old
by Ryan Adams





Poor little rose, beaten by the rain
In the wind in the gale, thunder and the hail
Sometimes I feel like I'm going insane
Without the numbness or the pain so intense to feel
'Specially now it added up through the years
And I, I taught myself how to grow
Without any love and there was poison in the rain
I taught myself how to grow
'Til I was crooked on the outside, inside's broke
I taught myself how to grow old

Most of the time I got nothing to say
When I do it's nothing and nobody's there to listen anyway
I know I'm probably better off this way
I just listen to the voices on the TV 'til I'm tired
My eyes grow heavy and I fade away

'Cause I, I taught myself how to grow
Without any love and there was poison in the rain
I taught myself how to grow
So I was crooked on the outside
I taught myself how to grow
Without any love and there was poison in the rain
I taught myself how to grow
'Til I was crooked on the outside, inside's caved
Crooked on the outside, inside's caved
Crooked on the outside, inside's caved
I taught myself how to grow o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