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世界盡頭的慢船

我記得ㄖ說起他的女友打電話給他說要分手的時候，那時他正在停車場走到車子旁，接起電話聽到了這個宣告，他就在停車場崩潰地哭了起來。他說，那是他長大以後第一次哭呢！我相信。ㄖ是眷村長大的威武少年呢。我能瞭解那種感覺，所以也忍不住眼眶紅了起來。

那時我們正在ㄆ的家裡，看著老照片說從前。我們想起他的那個女友，那是從大學時代就在一起的，久到都數不清是幾年了。那是ㄖ的第一個女朋友，我們也從來沒有想過那竟然不是最後一個，這個變數，大大出我們的意外。

ㄖ在那次聚會之後的三個月就結婚了，新娘是個文靜懂事的年輕女孩，跟前女友完全不同類型，認識不到一年就論及婚嫁。他一直說，她很好她很好，這我也相信。這年輕女孩我們都見過，是很單純想要相夫教子安靜過一輩子的那種女生。其實也是挺適合他的。

ㄖ到了都快結婚了，還是很不能釋懷，他那時故作平靜的說著，家裡有個箱子，收拾了所有屬於舊戀情的遺物，到現在都沒有辦法去把它打開。說完就哽咽了。

而這個故事真正傷心的地方是在於，前女友在分手幾個月之後，仍然覺得忘不了他，又回頭來聯絡，然而，那時新女友已經出現了，當時ㄖ承受極大的兩難，十分心痛，最後還是狠心的說，妳不要再打電話來了，家裡幫我安排了相親，很快就要結婚了。

其實他們根本也並不是相親認識的，但當時也不知為何就衝口而出這麼說。或許因為潛意識裡覺得，這樣說比較不傷人吧。

一切都怪一個不湊巧，如果那時新女友沒有出現，這個分手，在他們的故事裡，只是短暫的誤會，然後又可以開開心心地復合，說不定就這樣天長地久，我也不會懷疑。

但一切就是那麼不湊巧。
這是一場婚禮，以及兩個傷心的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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ㄏ和ㄧ是理想的一對。是那種理工冠軍跟文藝少女的完美組合。ㄏ一路攻上了博士，完成了理工冠軍的使命，ㄧ一直閑閑散散，在那幾年裡，想工作就工作，想去旅行就去旅行，想跟別人去玩就去玩，不管男或是女，ㄏ都寵愛地由著她去。我們都想，挖賽，ㄧ未免太幸福了吧！

早年在學校宿舍裡打電話很不方便的時候，他們堅持每天都要甜言蜜語講完了我愛你才要掛上電話結束那一天。他們一起出現在朋友聚會裡的時候，真是令人羨慕，他們跟大家在桌上吃飯聊天，桌下是從頭到尾甜蜜的緊緊牽著手。而他們跟彼此講話，都是輕聲輕氣的。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組合呢？

就在交往近十年之後，有一天ㄧ跟我說，她跟ㄏ分手了。
那時我們約在西門町的星巴克。
她說這話時很平靜，而我卻哭了。

我當時十分震驚而難過，因為這一對一直被我認為是完美情侶，而且是那種被我視為可以作為男女交往教材的範例，因為我知道ㄧ這麼多年來，是如何很有方法地經營兩人的感情的。

我記得ㄧ曾經跟我說過，要跟一個理工冠軍交往，風險在於，他們理工是冠軍，但對於情感表達的能力卻可能是幼稚園程度。因此，她是一步一步訓練他如何跟她溝通的。比方說，他不善把關心與愛意說出口，她就想辦法跟他傳紙條。一開始是，有一天在咖啡店裡，他們喝著咖啡聊天，她拿出小筆記本，在上面塗鴉，然後把紙推到他面前說，現在換你，你寫一句給我的話，現在。恩然後他就乖乖地寫了。雖然一開始也不知該寫什麼，但是還是像做功課一樣把它寫了。

類似這樣的遊戲暖身了之後，讓他適應了，之後就開始留紙條，一開始是她去他的住處，要離開的時候，趁他還在睡覺留紙條給他，表達對他的愛意之類的。後來有一天，他竟然也開始會留紙條給她了，她真是開心地不得了啊。

他是安定隨和又心地善良的好人，她循循善誘想辦法增添生活裡的色彩，那麼問題是出在哪裡呢？

問題就在於，即使雙方很相愛，但是對於相處模式以及生活內容的理想不同，如果只靠一方的努力，終究還是會精疲力盡的啊。

那是很現實的日常生活的問題，理工冠軍頂著博士頭銜，很想要有一番成就，但是成就豈是一蹴可及，所以大部分的時候，理工冠軍都苦於不滿現狀，苦思著如何才能出人頭地，再加上理工冠軍一路求學，心中只有課業，並沒有太多別的興趣嗜好，所以如果不用工作的週末，除了苦悶地不滿現狀之外，他只想休息，睡覺或是打電動之類的。

可想而知，文藝少女在這樣的日子裡，是會枯萎的。

ㄧ曾經背水一戰，跟ㄏ談判。她說，我們都沒有生活品質可言，為什麼不能想辦法讓我們的關係更有情趣一點呢？ㄏ回答說，可是我在為我們的未來打拼啊。ㄧ說，你一直想著未來，那「現在」呢？你不關心我們的現在嗎？未來會怎樣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們的現在很不好，我已經過不下去了，如果不挽救現在，我們哪裡會有未來？

ㄏ有聽懂，所以，在那之後，他們感情恢復了一點活力。
兩人想辦法努力繼續維持熱情。

然而，好景不常，ㄏ對於現狀與未來的種種苦悶憂慮仍然像烏雲一樣蓋在頭上，而他本身對生活品質沒有過多的追求與理想，仍然讓他們的生活陷於苦悶，於是已經努力了很多年的ㄧ，終於決定她實在太累了。於是像逃命一樣，搬出了兩人住的公寓，結束了這段感情。

我當時很為這個故事難過，是因為想到，這難道證明了，愛其實是無法解決一切困難的，而且即使費盡巧思再努力，也還是會失敗的嗎？…那是一種典範崩榻、希望破滅的絕望感。

後來沒多久，ㄧ有了新戀情。新的對象也是個文藝青年，這下似乎好多了，至少不需要訓練他如何過有品質的生活。ㄧ的故事，到這裡似乎就走上了康莊大道了。

我對ㄏ抱著很大的同情，他是單純的好人。他們交往那麼久，兩人都在彼此家裡穿梭自如，家人們也都覺得他們一定會結婚，只是時間問題而已。ㄏ一定也沒有懷疑過，這輩子就是要娶ㄧ的。他們兩人都是彼此的初戀。

事後，他是不是會覺得，他的世界都崩毀了呢？
他要怎樣重新想像他的人生呢？

我想，他一定很傷心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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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要講的這個，是一個傷心的故事，也是個很傷人的故事。
A和B是很好的朋友，我會認識她們，是因為當時的男友。因為A跟我的男友是好朋友，A又是B的好朋友，所以我們四人有時會一起吃飯聊天。

後來有一天，A交了男朋友（姑且稱他為C吧），然後就變成五個人有時會一起吃飯聊天。

B當時好像是剛結束一段不愉快的感情吧！所以A常常陪伴她。即使是自己交了男朋友，也沒有放下她不管，到哪裡都還是找她一起。

後來我覺得這群人在一起就是打牌講冷笑話很無聊，所以不怎麼愛去，於是我們就比較少跟他們一起混了。所以後來發生的故事，是事發之後A女告訴男友，男友轉述給我聽的。

據說，他們三人在那之後，常常同進同出，感情很好，C男對兩人一樣好，A女也覺得你對我的朋友好是應該的，而且她才剛失戀嘛，我們就對她好一點吧。所以有時竟然會出現他們一起走在馬路上，C男走在中間，左右各牽著兩個人的手的駭人畫面。

恐怖的悲劇發生是在於，有一次他們出去玩，住在旅館裡，因為玩得很累三人賴在床上休息，這時A女先起身去洗澡，洗好出來，竟然看見B女和C男在做愛作的事！！！

當時，我聽到這裡的時候，覺得驚悚到頭髮都豎起來了。

「那後來勒？」我問。

故事到最後是，A女狂怒，跟B女斷交，然後搬到C男工作的城市，跟他一起住。

「怎麼會是這樣的結局啊？」
我真是無法置信。

我因為跟他們不熟，無法知道他們到底誰愛誰，或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或者這中間到底有些什麼合理的解釋等等這一類的事情。

但是，這故事聽來真是刺痛。
整個的就是一個人性軟弱的最佳示範。

B女不知因為何故能夠不顧朋友道義，跟好友的男友發生關係，C男又是怎樣的膽大妄為竟然以為可以享齊人之福好像那是理所當然一樣，最後，A女又不知為何不能原諒好友，卻能原諒爛男人，雖然傷透了心但是還是離不開他，還要繼續跟他在一起。

我想，他們理智上都知道他們在做的事情是不應該的，可是就是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筆直地朝著一種明知是錯誤的深淵狂奔過去，好像煞車失靈一樣。

而這個故事最傷人的地方是，愛情危機四伏，事實上，我們都沒有辦法保證，我們自己，以及我們的愛人，在面臨到誘人的錯誤就在眼前的那一刻，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犯那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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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的四周，仔細數數，約莫總有個1001個傷心的故事，那是講1001夜都講不完的。而關於米娜的傷心的故事，也許就留待以後再說吧！

兩三個和弦
by 陳冠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