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世界盡頭的慢船

彷彿過了很久，其實只是過了半個月。半個月，在外流浪。回來以後，腦子當機了，好幾天沒辦法作事情，很多信要讀，很多東西要整理，都沒有動，只是覺得很悲傷，很悲傷又很安慰地關在房裡，覺得至少很安全。

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這種時空的轉換之間，總會讓我覺得悲傷。還是，其實是回來以後，發現12月走了，白天即將越來越長，那些個寂靜安寧的長夜，酣睡與電話聲們，將再也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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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總是一個人旅行呢？大概是因為不想要一些跟人配合的行程，不想跟人囉唆吧。懷抱著這樣的願望，展開的旅程，卻往往跟想像的不同。在人來人往的青年旅館裡，竟然是每天每天，跟那些來自天涯海角的人，清談到半夜。

總覺得，那些日子，白天是一個旅程，在一個城市，在美景與巷弄的細節裡；到了晚上，則展開另一個旅程，通過旅人們的言傳，想像周遊在世界各地那些他們居住的國家。

多半時候，我們談政治。

遇到捷克人，就抓著他們問哈維爾；跟愛爾蘭人，就談Mary Robinson；遇到烏拉圭人，談他們的「同居合法化」；遇到加拿大人，談魁北克；遇到伊索比亞人，談他們跟索馬利亞一分為二的過去；遇到香港人，談後97時代；就連在火車上遇到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她都要問：Are you going to see the Houses of Parliament？好巧不巧，她爸爸剛好是個MP（國會議員），連她也可以談一點Tony Blair呢！

從旅人口中聽到的，比在書上報上讀到的要真實，於是那些歷史地理和當代國際局勢，全都立刻具體地栩栩如生起來。人家說，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這話真是有道理。米娜則要說，行萬里路的時候，最好是住青年旅館，保證學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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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愛的那幾天，一直斷斷續續下著雨。夜晚的酒館外，總是有人站在冷風裡縮著脖子抽煙，路面濕漉漉又黑漆漆，總覺得真像是那種，即將發生神秘謀殺案的前導鏡頭。

而我想，在那個城市發生過的大大小小的武裝衝突，絕對是我難以想像的場景吧。即使選擇一路步行，去把衝突的兩方畫在牆上的壁畫，一幅一幅仔細地看了個清楚，也很難說，就看懂了什麼。

回到旅店，我問：「如果有一個人說：『我是愛爾蘭人』的時候，他們指的是什麼？是只有南邊的愛爾蘭人會這麼說嗎？還是也有可能是個北愛人？」即使LP上有交代，在北愛最好不要跟當地人談政治，但是我實在忍不住，真的只是很想當面問清楚。

店主人說：「問我的話，我都可以啦，叫我愛爾蘭人（Irish）也可以，叫我英國人（British）我也OK…唉，總之，這是個複雜的事情，一言難盡，妳是台灣來的，妳應賅瞭解吧！」

後來想想，那麼這個人一定是個Protestant，才會說叫Irish也行，叫British也行。想想，就像如果是一個獨派的人，絕對不會說，叫我中國人也行，叫我台灣人也行。

像這樣的對話，真像是考試一樣。出門在外，遇到各國人，就像在考過去你學的歷史地理到底還記得多少，考你對國際局勢瞭解多少？

我常常考得不好，但是我很高興，我可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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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Tate Modern看到傑克梅第的「女人」了。
非常意外，那一刻，真是欣喜激動啊。
就像看到久別重逢的老友一樣。

去過之前我在台北的住處的朋友們應該還記得，我的廁所門上，貼了一幅海報，就是這個傑克梅第的「女人」。一個雕塑作品。

這次不僅看到了這個「女人」，還附贈許許多多同系列的大尊小尊的女人，以及幾件其他作品。

真是神奇，當我內心激動不已，熱辣辣地看著她們，她們卻也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涼涼的美術館裡，好像冷冷地說，是怎樣，沒見過我嗎？

見過見過，妳怎麼會在這裡呢？
真很高興妳在。

感謝老天有安排。*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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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那種很有效率的旅人。
倫敦待了一個多禮拜，連中央區都沒逛遍，大部分時間窩在West End和South Bank，來來回回走來走去。而我一向敏銳的的方向感在倫敦失靈，因為街路都不是直的，常常走著走著竟又繞回了原點，明明猜想這裡直直走去，就會通到哪裡，卻又意外地抵達另一個沒有打算要去的地方。大概是因為這樣，消耗了很多時間。

沒關係吧！我想。
又不是參加什麼旅行比賽。

有時我想，與其說，我熱切地想要去哪裡，不如說，我喜歡去那裡的路上。我從來不介意長途的車程。不然就不會選擇搭車搭船去北愛，花了一整天才抵達。

那是早上出發，搭著大巴士，穿越蘇格蘭向西走，碰到了海岸線，又沿著海岸線向下開了好久，才到港口。然後換搭船，晃過大海，吹吹海風，抵達對岸，又再換一程巴士到貝爾法斯特市區。到的時候，已經天黑了。

這一路，在旅途。
我看見大地的曲線肌膚。

在人跡罕至的公路兩旁，頂多只有牛羊，剩下的就是薄薄的綠色地衣。是這麼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奔馳在大地的表面，一路看著地表緩緩升降。

一路驚異地想著，大地的軀體線條，
怎麼會這麼單純，這麼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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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半個月回來之後，一張明信片，躺廚房的餐桌上等我。
那是朋友從紐約寄來的明信片，日期是12月31日，2006年。

我想像著時代廣場，會有多熱鬧狂喜的跨年夜。
那時我的廚房窗上，還掛著耶誕節的彩帶，和一棵我從99P店買回來的小小耶誕樹，樹上掛著幾個小雪人。

這幾個月，一直密度很高地發生很多很多事情。
密度高到很快地新發生的事情，就打敗前幾天發生的事情，佔滿我的心胸。

就好像記憶體容量不足，必須一直刪除之前的存檔一樣。
我怎麼覺得曾經那麼讓我激動欣喜的12月，已經消失不見了。
因為站在窗前，很絕望地發現我已經看不到那種濃濃的夜色。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讓我瞠目結舌的畫面—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