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世界盡頭的慢船

自從過了30歲之後，就不再計算自己的年齡。所以如果被問到關於妳現在幾歲的問題，我都要想很久，答不出來。這種感覺，就像是面對著提款機，突然忘記密碼一樣。而若換算成顏色，大概就是白茫茫一片吧……

過了30歲，是越活越裡面。

在此之前，是不斷向外伸展，一刻也不能停留地到處玩到處看，比較像是體力的跋涉。30歲之後，在累積重量，像在同一塊畫布上，不斷重複上色，越上越深，越來越厚重。

重到都跑不動了，日復一日，窩居在小房間裡，竟也甘之如飴，像是掌管一個小星球。那樣很美好，你知道。就是早上起來，就在小火山上烤早餐，種一棵驕傲的玫瑰花，想看夕陽的時候，就搬張凳子坐著等待。很是自給自足的淺淺地活著。

過了30歲，值得驕傲的事情是，就像是閉著眼睛就可以開車一樣，很多事情已經十分熟練，可以不花力氣，日子就會自動一直往前滾。而日子們，又絕對不是什麼都沒發生就隨便滾過去，而是帶點重量，緩慢地一滾一滾的。我想，要歸功於習慣吧。

很多習慣，在30歲以前養成，30歲以後，大概也就丟不掉了。對我來說，約莫就是讀書、寫字和看電影吧。如果範圍再寬鬆一點，大概要把煙和咖啡算進來。再寬鬆一點，答案就無聊了，吃飯和睡覺也會被算進來。神奇的事情就是，這些一隻手就算得完的事情，就是我能夠維生的系統，甚至運作得好的話，幸福這項指數還能夠直逼八、九成的達成率。我還沒把旅行算進來呢，加上旅行，大概就百分之百了吧。當然，我也還沒算情感，加上情感，就破錶囉。

運作得好的話。

越活越裡面，或許也像兩面的刃一樣，一劈出去難免傷人。因為越活越裡面，所以有很強的排他性，有時被解讀為自閉症或憂鬱症。大部分時候，因為自給自足的完整，會被視為無情失禮的人。比如：一部好電影跟朋友聚會作選擇，通常會選擇一個人去看電影。比如：收到喜帖之後，雖然是交情不錯的多年老友，還是選擇請人代為包禮，而自己在家裡，享受獨處的一分一秒，儘管會做的也只是很沒效率地閱讀，或者很不嚴謹地打掃。

越活越裡面的人，多多少少會被視為不太正常。然而，有時不免也會像啞巴吃黃連一樣被誤解所困，因為越活越裡面的樂趣與奧妙，也只有體會過才會知道，根本無法向外人解釋清楚。即使試圖解釋，很多人根本也聽不懂。所幸，越活越裡面的人，多半時候根本也不太在意別人到底懂不懂。

過了30歲，所謂的重量，是在既定的習慣裡面，不斷往裡面掘，如果一定要具體地說的話，以我來說，便走進了「全集化」和「類型性」的人生。比如閱讀這件事，就是自然而然走向一種全集型的閱讀模式，不管是已經完成或是慢慢按部就班矢志完成，像是「村上春樹全集」「卡爾維諾全集」「格雷安葛林全集」「卜洛克全集」「艾西莫夫全集」…，電影的話，就是「拉斯馮提爾全集」「楚浮全集」「蔡明亮全集」「湯姆漢克斯全集」「伍迪艾倫全集」「愛爾帕西諾全集」「安東尼霍普金斯全集」「查理考夫曼全集」…類似這樣。

而所謂的「類型化」，比較難解釋，可以說是開始自然而然，很有系統地在吸收一些資訊與知識，並且很理性清醒地在處理這些東西，關鍵在於，不自覺地無法控制地自動歸檔。比如：打開電視，看到畫面就會開始歸類，政治，八卦，社教。看到電影，則是好萊塢，作者型，歐陸。看到各類資訊，也會歸類，跟工作的專業相關，跟電影相關，跟藝術相關，跟人生經驗相關…總之這些大大小小的類別，是自己發展出來根據自己的需求開創出來的類別，除了在原有類別不斷累積新的東西之外，更開心的會是，突然看到或聽到什麼，結果發現這是可以變成新的類別的東西。

總之，這件事很「裡面」，很難解釋。總之，這很像是內心有一棵樹，長著很濃密的枝幹，然後在大大小小的枝幹上，辛勤地掛上各種顏色的聖誕燈泡，至於什麼顏色該掛在哪裡，代表什麼意義，我的內心裡自然有一套規則，這套規則是用一種連我都不一定知道的邏輯運作著。我的工作只是奉命不停的掛燈泡而已。

30歲以後的日子，過到現在已經第幾年已經不知道了，總之好像很久很忙，又好像沒什麼大事發生過。我想應該是這樣，活到了這個年頭，雖然遠稱不上什麼沙場老將一類的，但大概可以換算成連長或排長等級。這等級，不成什麼氣候，卻有點老成；還沒有找到什麼人生的答案，但是已經學會必須不驚慌。

若換算成一部電影的話，大概是某個導演在持續一種風格一陣子之後，打算轉型的首部作品，可以確定的是看得出來有一定的功力，但在嘗試新技法時，有時不免有種亂陣腳似的不知所云與不夠精準，因為難以確實說得準那新發展出來的究竟是什麼，所以評價總是褒貶參半，有人像看到國王新衣一樣一味稱慶，有人則大膽斷言恐怕是江郎才盡了。

我想，我看自己30歲以後的日子約莫也像這樣。
真的很難判斷，究竟算不算是一部好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