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世界盡頭的慢船

讀書到天亮，出門買早餐。
大概是一夜未眠耗盡體力，買了兩份早餐，全都吃光光。

我想，世上如果有難以言說的苦，一定也有難以言說的快樂。

我讀書時，往往陷入這種不足為外人道的快樂中。常常想，我一輩子都不會無聊的，有那麼多好看的書沒看，而且還在不斷地被寫出來當中；還有那麼多好看的電影可看，而且還在不斷地被拍出來當中。這些書，這些電影，是三輩子都看不完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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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關於「完美的一天」的問題。
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腦中浮現了一個畫面。

那是多年前，那時我的大學同學阿桑剛考上清大社會所，某個週末，我去新竹找她。她帶我走進研究室，去找一個學姐。剛踏上那裡，我立刻辨認出遠遠傳來的聖母合唱團的音樂。

那是從溫德斯「里斯本的故事」裡，跑出來的一個團，吉他、大提琴伴奏，民謠的唱腔，不熟悉的語言高亢的嗓音，幽遠地吟唱著。在那安靜的大樓，一排窗戶，帶進來明亮的天光，空氣中有陽光的氣味，那時，什麼雜音都沒有，只有那異國的清亮嗓音像一股靈魅之氣裊繞著，並緩緩將我們穿透，那一刻，彷彿走進奇異的時空。然後一個女生，從厚厚的左派理論裡探頭說：「嗨！學妹！」

已經忘了為什麼我們去那裡，以及談了些什麼。
我只是想到，在還沒找到「完美的一天」之前，先遇到了「完美的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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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及家具設計師Philippe Starck，是這樣形容他的「完美的一天」的：

在完美的一天裡，他在鳥不生蛋的地方，沒有電腦，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疊特別為他訂做的紙，一隻好筆，還有iPod和他的女朋友。他起得很早，大約早上七點，就可以馬上跳起來！他總是住小房間，床和桌子的間隔不超過二公尺，起床後就立刻到桌前工作一小時，一小時候他就會很累，流汗，然後就是午餐，午餐通常是有機素食，午餐時間不很長，二十分鐘就解決了，然後他上健身房，然後跟他的女朋友「做」午覺。他說，這是最重要的事，因為性是很重要的原創力。之後他回去工作一小時左右，然後他們去海港喝杯酒，坐船，騎摩托車之類的，「這就是『完美的一天』，非常稀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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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完美的一天」，開始於陽光普照的房間，醒來，覺得飽足，充滿希望。我跳起來，打開電腦收聽BBC廣播，刷牙洗臉，煮咖啡，點一根煙。

然後上網收信，看看新聞，逛逛部落格。喝了咖啡，抽了煙，腦袋醒過來以後，便關掉廣播，換上CD，開始讀書。本來在桌前讀，慢慢地會變成靠在床上讀，然後蓋起棉被躺下來讀。讀累了，告一個段落，就起來動一動，掃地、拖地，清理浴室。完畢，再繼續讀。

一直讀到天暗下來，這時約莫也餓得發昏了，便出去覓食，並且順便到百視達借些DVD回來，有時則會去超市或者屈臣氏逛逛，買些日用品之類的。總之，晚上帶了一些雜貨跟DVD回來之後，洗了個熱水澡，然後鑽進棉被裡，開始看電影，通常可以連續看2部或者3部，到了午夜或者凌晨，疲累但心滿意足地準備睡覺，睡前在床頭燈下，再讀一段書，然後自然睡去。

這就是我的「完美的一天」。
非常稀有。

稀有，因為要一直保持愉快的閱讀情緒，或者是這些行程都進行順利，有時並不是那麼容易。有時會拿不定主意，要繼續讀書，還是出去溜達一下，因而在反覆猶豫之中，一個下午沒讀到什麼書，也沒出去做什麼事，到了傍晚就只有悔恨。
有時因為疲倦，一鑽進棉被，播放了DVD就很想睡覺，醒來之後，那部片子已經快播完了，只好從頭再播放一次，有時借到爛電影，那就更是掃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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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一天之所以完美，是因為在那樣的一天裡，彷彿進入某一種境界，在那個境界裡，平和而喜樂，安穩並積極，感到人生十分飽滿。

常常被問到的一個問題，如果你的生命只有一天可活，你要做什麼？
要買張機票飛往世界盡頭？要去高空彈跳？要去跟心愛的人表白？要體驗沒有體驗過的事？
我啊！雖然對於人生的很多答案都沒有答案，但是我卻可以回答這一個問題，如果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天，能夠這樣度過我的「完美的一天」，我會覺得人生很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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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我突然想起「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一書當中，垂死的老教授墨瑞也說過類似的事，一天，這本書的作者去看墨瑞，問重病的墨瑞說，如果可以給你一天健康的人生，你要做什麼？

墨瑞說：「你是說一天24小時嗎？」
作者說：「是的。」

然後墨瑞就述說了他的「完美的一天」：

我會早上起床，做做運動，吃頓甜餅配茶的美好早餐，出去游個泳，然後請我朋友來頓愜意的午餐。我會叫他們每次一、兩個人分批來，好讓我們談談他們的家庭、他們的問題，談我們對彼此的意義。然後我會出去散散步，去林木扶疏的花園，看著紅花綠葉、看著禽鳥飛翔，欣賞我許久未見的大自然美景。

傍晚我們一起上館子，吃美味的義大利麵，也許再來些鴨肉—我最喜歡鴨肉--，然後我們整晚勁舞狂歡。我要和所有的舞伴飆舞，直到我精疲力盡。然後我回家，倒頭睡上一個好覺。

「就這樣？」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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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經常會不自覺地費力追求十分花俏而繁複的生活。
或者因種種原因被迫過著花俏而繁複的生活。

這就是為什麼看似平凡不起眼的「完美的一天」，這麼稀有而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