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世界盡頭的慢船

大多數人，是從Before Sunrise（愛在黎明破曉時）看到Before Sunset（愛在巴黎日落時），而我是看了後面那部之後，才去找了前面那齣來看。10年，好長，又好短。好長因為可以來來回回千回百轉發生好多事；而奇妙的是，人的個性，真正內心的虛弱、渴望和動力，卻一直都沒變，10年又如一日。

我的朋友P是典型從Before Sunrise看到Before Sunset的人，她看完後的感想是，瞧！女人還是比較優秀，10年過去了，Jesse一點都沒有長進，只是越來越苦悶無趣；Celine卻看起來無可限量，她去NYU念電影，她熱情參與環保事務，她對男女關係展現絕佳的收放自如，她沒有固定非停下來的人或居所，她渾身充滿成熟的游刃有餘以及可能性。

P愛女人，尤其是30歲以上的熟女，所以，她看男人不順眼，而且怎麼看都不長進，是很可以理解的。不過，我的確也認識很多，像Celine一樣的台北女人，堅強有想法，充滿能量與可能性，以及很多像P眼中的Jesse般的30多歲男人，苦悶無趣又不求改變現狀。

看Sunset的時候，我已經很世故了，看片途中我一直希望他們不要太過顯露對彼此的渴望，或者對彼此關係的憧憬，因為經過了一些年一些事，來到了30多歲，我絕對相信心靈相通，卻漸漸開始不相信心靈相通又能怎樣。彷彿他們如果過度顯露了那些天真的期望，就像自己顯露了那種天真的期望一樣，會是有多麼不得體，然後就實在是整部片都笨掉了！

所幸沒有。在日落之前，儘管多麼飲恨時間不多，儘管多麼依依不捨，他們大多數時候還是很小心地壓抑那些天真的想望，不是說壓抑是好或是不好，而是真實。

看完Sunset之後，再回頭看Sunrise，卻發現這真是部早熟的電影，充滿早熟的思想，典型的文藝青年，努力地裝成熟著。關於心靈相通也不能保證天長地久，他們已經隱約地知道了，並且很裝成熟地做出不留電話不聯絡的決定，只是約好半年後再相見(這一點倒很符合那個年紀會做的事)。現在看這部片，看到後來，呼了一口氣，說：「好險」，就怕那時他們沒有裝成熟，變成一對笨文藝青年。我想如果我10年前就看到這部片，相信我也會很裝成熟地認為，這是最好的決定。你知道，裝成熟對於文藝青年來說，可說是必要條件之一啊。

我多少也同意P的看法，10年前後，Celine的狀態似乎比較忠於自我一點，Jesse的那些不得已也都是自己造成的，沒什麼資格抱怨。而這一點，在Sunrise中，那個看手相的女人已經預言了，她說，妳是個相信女性能量的女人，很有爆發力，而他..還在學習。相對於他們生活經驗在10年間產生的變化，我則看到，其中不變的部分，那就是當你遇上那茫茫人海中，唯一心性如此靠近的人的時候，那種激昂似乎一天也就夠了。是嗎？

然而，
究竟心靈相通是不是愛？
究竟同樣健談算不算心靈相通？

如果沒有那麼純粹、精準、明確相合的心性都能愛了，那麼一旦遇上了這純粹、精準、明確的，又為何不能不顧一切地去嘗試看看？反而扭扭捏捏裝成熟、擺出灑脫的姿態。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是了，又為何不能好好談情說愛，而要繞著圈子談人生、談生活、談戰爭、談環保，就是不敢直接談愛？

人真是愛假裝的動物，是嗎？
人這種動物愛假裝，是因為太怕受傷吧？

Sunset最後在Celine的吉他歌聲中結束，很節制地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決定或判斷，決定和判斷都在觀眾的心中。我想，需要再來另一個10年吧！

再過10年，我們會不會變得更勇敢，還是更懦弱呢？
再過10年，我們會不會笑看自己當年的裝浪漫，還是後悔呢？
再過10年，我一定還是會買票進電影院，看看文藝青年變老以後是什麼樣，也看看自己是否已經能夠回答出以上那些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