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和平而孤獨的星期天

        佐藤正午的《Ｊｕｍｐ》，描述一件失蹤案件。南雲在深夜表示要外出替男朋友買東西之後便一直下落不明，隔天趕著出差的男友，沒等她回來便出門上班去了，後知後覺的男友在一個禮拜之後才發現不對勁，然後才揭開尋找南雲失蹤之謎的帷幕，小說閱讀者跟著主角四處奔波，像極了美國影集《失蹤現場》。
        知名文字工作者唐諾曾說過，他不喜歡看書時會想到自己的故事的人，不過我想這是一種魔障，很難避免的一種情形，畢竟閱讀的過程之中，總會對某些文字有所理解和交集，而交集和理解無非是自己曾經經歷過然後觸動心弦，這才有所感動。若只是理解而無所交集，是不會有感動的。因此感動人的作品，通常是指寫到人心坎裡去的作品，把每個人曾經有過的那個點給寫進去了。
        而個人在閱讀《Ｊｕｍｐ》完畢的之後，有幾個關鍵字一直在腦海中閃爍著，彷彿在對我說：「嗨，我在這兒呢。」
       「一期一會」，我一直很喜歡這句話，不過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這是日本戰國時代著名茶人千利休的弟子山上宗二，在他的著書《茶湯者覺悟十體》中所提出的茶道守則之一。
        在烽火撩亂的那個時代，誰都無從掌握住自己的生命，上戰場的武士、兵卒們可能在下一瞬間生命便灰飛湮滅，而百姓們更是如此，燒殺擄掠的這些災禍說不定下一刻便撲了上來，也就是人人的性命都沒有保障。「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所以每一次的相聚，代表著緣份，今天以後，下一回的相聚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一期一會」指的便是把每一次的相會當作人生裡唯一的一次，把握住彼此在一起的每一秒的時光。我曾對學生時代時的某位友人說過這麼些話。只是友人潑我冷水似的表示，台灣才多大？交通這麼發達，想見面還怕沒機會嗎？是我想太多了。
        真的是這樣嗎？剛踏入社會的青年，在上班的途中突然電車出軌，司機死了，他也死了，在意外發生時，青年在想什麼呢？「待會兒要不要買杯咖啡進辦公室？」「等一下企畫案不知道會不會通過？」或是「今天一定要跟她好好的表達自己的心意！」騎腳踏車出門做晨間運動的老伯，莫名其妙的被車從後追撞死了。晚上去唱KTV的男人，被隔壁射過來的子彈穿透包廂打死。公司員工旅行，遇到山崩有些人遇難去世了。悠閒的假日時光，在美麗的海灘上，誰知道會遇上百年難見的大海嘯？可以一一列舉的例子太多了，單看每年意外死亡的人數，生命往往是這麼脆弱，無法掌握，其實情形和幾百年前的狀況相較並不會好到哪去。但是為什麼現在的人們卻總是以為「明天」是理所當然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故事裡的主角三谷純之輔在咖啡店遇到同事時，同事對他說過一句話：「就這樣，三谷純之輔失蹤了。『十分鐘後我再走』成了他最後的一句話。」雖然是戲謔的一句話，但同事幾乎不曉得這句話十分有可能成為事實。這邊又提到了一個念頭，也就是電影〈蝴蝶效應〉裡的核心，一個小小的念頭和小小的抉擇，影響到的可能是一生的結局完全不同，誰可以想到某人買了一雙球鞋之後，竟然改變了他的一輩子。
        更令人驚訝的是，我們居然常常在「明天是理所當然的」觀念之下，隨心而不經意的做出很多的抉擇，這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如果那天早上三谷等南雲回來故事的結局會不會改變？買球鞋的人如果他沒買的話會怎樣呢？詩人說的，走進森林的這一條路上，便永遠沒辦法知道另一條岔路上的風景。小說當然可以有如果，但現實人生卻沒有如果的存在，就算到頭來知道「如果那樣做」會發生什麼事，也於事無補了。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
       《Ｊｕｍｐ》的文字以一連串人生不經意的錯失、遺憾和如果當背景，讓南雲的失蹤案穿梭當中，或許我們大多被失蹤案所迷惑了，以致於沒發現背景才是所有事件的重點。
        故事的結局，令人感傷，不過，佐藤正午藉著書中人物之口，說出這樣的話：「而我之所以可以坦然地說『我認為這件事的關鍵在於那雙鞋子』，表示我心裡已經決意讓這件事做個結了。」坦然的面對，找出關鍵所在，然後就可以劃上句號了。這或許就是作者交給我們的一種面對遺憾的方法吧。很感傷，但我們還是得繼續的往前走。我們走吧。


（2005.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