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回家不久後我就注意到，太巴塱的路易神父（Père Louis）看來十分不像教區神父，反而像是被誤植的修院隱者。路易神父與教友互動不多，多數時間若不是留在他的屋內，就是獨自在教堂裡讀書冥想。此外傍晚時分可能會跟幾個少年一起在教會的中庭打打籃球。也有過幾次，我剛好經過教堂，看到神父提著一個小塑膠袋，獨自在屋前等待垃圾車。

路易神父有心臟病，這段時間以來常到花蓮就醫。生病想必也使他的活動力降低，與教友的往來變得更少，更顯得形隻影單。

因為沈默寡言，再加上破病後行動日益艱難，路易神父並不是那種廣受教友愛戴的神父，但他無疑是個外表冷靜內心熱情的人。第一次前去教堂拜訪時，路易神父就領我到他屋中，給我看他的許多書籍，借給我兩本字典，以及一篇談論阿美族傳統的法語文章，供我學習揣摩法語之用。路易神父也訂閱《人籟》，書堆中甚至還有笨篤神父去年在法國出版的新書。

有一天，路易神父給我看一個信封，上面寫著一段阿美語文字，筆跡甚為童稚。

「這邊的小孩，以前寫這樣…」路易神父說，「但是他們去外面唸國中，這些全部忘記…」

路易神父來到太巴塱時已經五十多歲了，要再學習新語言並不容易，因此他雖然能夠聽懂，甚至閱讀，卻始終沒有真的學會講阿美語。但他顯然很關切孩子們的母語教育。

路易神父那樣說的時候，我一時之間找不到什麼像樣的話，只「啊」了一聲回應。但那一刻自此經常在我腦海浮現——神父低頭看著手中的信封，喃喃自語般向我說明，然後抬頭望了我一眼。

偶爾我會聽到有人抱怨神父不夠平易近人，或是太少講阿美語，於是就會想起神父珍惜收藏的那個信封，還有那令人動容的一瞥。


在太巴塱拍紀錄片的某個下午，我們在教會中庭遇到路易神父。神父神色匆匆地叫我：「Nakao! Nakao!」

我靠過去的時候，很意外地聽到神父說：「不要忘記，帶他們去那邊山上拍，可以看到全部的太巴塱…。」


我們這一帶大概有半數人是天主教徒，我的阿公就是個虔敬的教友，現在都九十幾歲了，但除了身體不適，或遇到祭典或必須出席的婚喪喜慶，他總是按時去望彌撒。Haruko姑姑也是如此，甚至更為執著，好幾次責備我為何不上教堂。

「我有去教堂！」我馬上抗議。

「什麼時候？」

「沒人在教堂的時候…」我如實回答，然後就被姑姑在手臂上打了一掌。

「你們都不去教堂，以後家裡辦喪事你們怎麼辦？」

「你詛咒誰呀？」我哼了一聲，但心裡確實跳了一下。


回家開始做學習之後，常有機會接受Hiroshi伯父的教導，好像上私塾一般。有一次，伯父談起阿美族的歌謠，鄭重地告訴我，阿美族也有所謂的khàu-tiāu-á（哭調仔），我們稱為mitangic（做悲泣）。

「Haruko就會。」伯父說。「這種殯葬歌謠已經快要失傳了，應該要趕快採錄。」

「可是不能去請人家唱這種東西呀。」

「當然不行啦，所以你做學習的話，要注意白帖。比方說，阿公去參加喪禮，你就跟去，躲在後面錄音。不能驚擾人家的喪事，也不能失禮，偷偷錄就好了。」


拍紀錄片的最後一天，我們翻過海岸山脈，去了一趟石梯坪，二哥被海神拿去的地方。我和Anaw表哥在天主堂的庭院裡採了一把藍紫色的花，用茅草繫成一束，另外還帶了一瓶米酒。

那日十分炎熱，我們撐著大傘遮陽，在石梯坪的岩石間上上下下，最後來到一塊大石上，面對著一片開闊的汪洋。

我把花束用力拋向海中。

「二哥，我們給你帶花來了，是在教會採來的。」

「還有酒…」

我們先倒了半瓶米酒到海裡，另外點起一支菸放在旁邊，然後在大石上坐了下來。

「二哥，我們現在這個法國來的導演，Hiroshi伯父給他取了名字叫Kolas喔。他長得跟你好像啊。」

「二哥現在到哪裡了？到夏威夷了沒？」

「欸，二哥，笨篤神父第一次見到嫂嫂的時候大吃一驚，他說，嫂嫂有驚人的美麗呢。你有沒有很得意？」

說著說著，Anaw表哥突然指向海面：「花什麼時候不見了啊？」

確實，剛剛還在不遠的水面上漂浮的花束，現在已經全無蹤影。我們低頭去看放在腳邊的那支菸，也已經燒完了。

「二哥把花拿去了。」表哥說著，又望了一眼那支菸：「抽得可真快。」

我們一人啜了一小口米酒，算是敬酒，然後站起身來，把剩下的半瓶也倒入海中。「二哥，享用這酒吧。」

臨去時Anaw表哥回頭提醒：「下禮拜砂荖祭典。你…記得回家。」


砂荖祭典的第一天，部落裡做招待（misektay），出身砂荖的人都回來了，此外也有太巴塱人應邀前來。居喪的Haruko姑姑沒出門，卻叫孫女們打扮起來，好給我拍攝她們唱歌的畫面。她還在翻找衣箱裡的衣物預備穿戴時，我在客廳裡試圖捕捉二嫂為女孩子們著衣的鏡頭。拍了一陣子，我把攝影機關了扔在一邊，坐在地板上發怔。

突然間我聽到坐在客廳一端的二嫂對女兒說：「阿嬤又想起你爸爸了。」

我一抬頭，Haruko姑姑正捧著二哥的紅色綁腿褲哭著走出房間，一邊哭，一邊唱誦，我全部聽不明白，只每隔幾句就聽她叫喚二哥的名字：「Ken...」

我腦中轟然作響，心裡明白這就是Hiroshi伯父所說，快要失傳的mitangic，但攝影機已經被我關掉推到一旁，此情此景，要我怎麼當著嫂嫂和姪女的面過去拿攝影機？

我就這樣呆呆地跪坐在地板上，抬頭看著Haruko姑姑，看她將二哥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披在房門口的一張黑皮椅上。綁腿褲、短裙、檳榔袋、羽毛冠…，她一件一件疊上去，一邊哭，一邊唱。

「Ken......」

我什麼也沒有拍到。

次日，砂荖的男人們到姑姑家致意。我拍到女人們哭著走到屋外接受慰問的情景，但男人們的歌聲太大，幾乎蓋過了其他所有聲音，做悲泣的歌調還是一個音都沒錄到。


「你那天應該要拍的啊。」Hiroshi伯父聽說了之後這樣嘆氣。

「我不是外人啊。」我回答，「外人這樣跑去拿攝影機，可能還沒人計較。但家人怎能這樣做呢？嫂嫂就在旁邊啊。」

伯父又想了一下，還是搖頭：「你真的應該拍的。」


二哥被海神拿去的這一年，我拍下了砂荖盛夏祭典的一些片段。二哥畢竟還是出現在我們的紀錄片裡——以一個空缺的型態現身。

那一天，男人們來過又離去，女人們走出屋外又再回到屋中。那當中彷彿有一道微妙的界線，使我憶起Hiroshi伯父的私塾裡曾經教導過的傳統原則——部落事務是男性的活動，家族是專屬女性的領域。但回家做學習的這段時間裡，內與外的界線日益模糊，幾乎在每一件事情上，我都看到跨界或徘徊。

某一日在天主堂，我陪著一位阿嬤往屋裡走，但阿嬤跨進屋內，我卻不知何故轉身走了出來。這一幕被拍了下來。後來笨篤神父每次看到這個鏡頭，總是意在言外地笑著說：「啊哈～她還是沒有進去！」

笨篤神父也曾說過，「我看你常常站在門檻上跟阿公說話。」

接受我們訪談的時候，路易神父說，按照阿美族的規矩，待在屋外或進入屋中，你只有這兩種選擇，不能在門邊徘徊。

若是再有這樣的機會，我能不能當著家人的面，像個外人一般拿起攝影機，拍下mitangic？

阿公和Haruko姑姑都深諳傳統，阿公懂得禮敬祖靈的禱文，姑姑熟習古老的殯葬歌謠，同時他們也都是堅定的天主教徒。可是我從來沒有問過他們信仰的內容。

上帝和歌謠裡的Malataw，誰才是至高的神？把二哥拿去的又是誰呢？


為了在祭典上表演，一週有三日在天主堂聚會的太巴塱年長婦女們，那天一早就穿起和服，認真地在教會中庭練習日本歌舞，甚至玩起少女時代的沙包。

後來她們唱了一首日本兒歌。

　　　　でんでん　むしむし　かたつむり
　　　　咚咚！蛞魚蟲！蝸牛！
　　　　おまえのめだまは　どこにある
　　　　你的頭在哪裡呢？
　　　　つのだせ　やりだせ
　　　　伸出角角　拿出尖尖
　　　　めだまだせ
　　　　快探頭出來～

阿嬤們這樣唱了一遍，我們的傳道師以日語說道：「もう一回～」（再一次）

於是阿嬤們又唱了起來：「でんでん　むしむし　かたつむり…」

旁觀的我在那一刻恍惚起了時光果真倒流的錯覺。


在太巴塱這一帶，一切都有分際，有規矩，有界線。但所有的界線也都模糊。內者常外，外者常內。語言混雜，信仰交織，還有一種複雜而奇異的認同，始終牢固不破。

回家做學習，因為我知道有一部分的未來就隱身在過去裡。

只要我開口請教，老人總是熱心教導，有時甚至會跟更小的一輩說，看到嗎，你們也要像這樣學習。

老人大概也是抱著類似的希望。

希望未來不會魯莽地丟失過去，希望過去還是能夠在未來被記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