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8,2008
紀錄片記事(一)
2008年的第一個消息,竟是二哥被海神拿去了。
二哥的名字叫做Ken(健),是Haruko姑姑的次子。他平日在舞鶴派出所服務,此外還花許多時間熱心推動砂荖的社區事業。二哥有溫柔貌美的妻子和三個漂亮的女兒,任何人看到了都會羨慕。但新年剛過,二哥去了石梯坪,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初春三月,我回到砂荖的Haruko姑姑家,四處張望許久,最後終於在田地邊找到她。
「你知道哥哥的事情嗎?」愁容滿面的姑姑問。
我點點頭,握了她的手:「請你保重身體嗎。」
「還有田地要種…」Haruko姑姑摘下斗笠和頭巾。她已是滿頭白髮了。
好幾個月後,夏日陽光最盛的時候,我們開始在太巴塱拍紀錄片。回來給予協助的Hiroshi伯父初見我們希臘裔的法國導演Nicolas,有點吃驚地說,「他跟Ken好像啊…」
二哥的名字叫做Ken(健),是Haruko姑姑的次子。他平日在舞鶴派出所服務,此外還花許多時間熱心推動砂荖的社區事業。二哥有溫柔貌美的妻子和三個漂亮的女兒,任何人看到了都會羨慕。但新年剛過,二哥去了石梯坪,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初春三月,我回到砂荖的Haruko姑姑家,四處張望許久,最後終於在田地邊找到她。
「你知道哥哥的事情嗎?」愁容滿面的姑姑問。
我點點頭,握了她的手:「請你保重身體嗎。」
「還有田地要種…」Haruko姑姑摘下斗笠和頭巾。她已是滿頭白髮了。
好幾個月後,夏日陽光最盛的時候,我們開始在太巴塱拍紀錄片。回來給予協助的Hiroshi伯父初見我們希臘裔的法國導演Nicolas,有點吃驚地說,「他跟Ken好像啊…」
***
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問起過她年輕時候的事。我很無知,只知道大家都叫她Haruko(春子),此外她另有族名Wusay,我在被阿公改名之前,名字就跟她一樣。Haruko姑姑家的客廳裡掛著四張照片,其中兩張是她的父母,另兩張是祖父母,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母的照片。我的阿公是她的舅舅,家裏也掛著同樣的兩張遺照,但我從來沒有問過阿公關於曾祖父母的事,更沒有問起過Haruko姑姑的母親,也就是我阿公的姊姊。
我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到了我終於回家minanam(做學習),才第一次聽Haruko姑姑講起她的童年。Haruko姑姑的母親叫做Nakaw,我現在的名字就跟她一樣。跟姑婆有著同樣的名字,至今已不止十年,我竟然到現在才知道。而我知道的時候,甚至連臉紅的反應都沒有——這早已超過自覺羞愧而臉紅的程度了。
復活節期間,笨篤神父(Père Benoît)初到太巴塱作客,某日我們一起去砂荖,在Haruko姑姑家午餐。雖然是大家都還穿著厚衣服的三月下旬,那一天陽光確實和煦溫暖,從窗口望出去,田野顯得分外燦爛。
「我沒有唸書呢…」姑姑望著桌上的糯米飯和藤心湯,以參雜著阿美語和日語的中文向神父說明,「小學一年級,媽媽死掉了。我背妹妹去上學的時候,大家笑我,Haruko,背小孩來,你沒有結婚就生孩子,這樣說。我就跑掉了,以後沒有上學…」
幾個月後,我們在太巴塱開始拍紀錄片,笨篤神父也帶了禮物來送給Haruko姑姑。神父跟姑姑說,這是他去羅馬時帶回來的,是教宗降福過的玫瑰經。
姑姑在一群突來的外客面前有些手足無措,只是一直摸著手中的玫瑰經。
就在那之前一段時間,姑姑在家裏整理二哥的遺物時,櫥櫃中竟然冒出一隻龜殼花,在她手上狠咬了一口,害她在鳳林榮民醫院裡住了一週,出院後又過了一些時日才全然恢復。
與二哥頗有神似的導演Nicolas拍下的就是這樣的特寫鏡頭。歷盡滄桑的手,珍惜地捧著玫瑰經。
每次去看Haruko姑姑,我總是會握她的手、看她的手。但愈是細看,愈是無法想像,到底有多少東西曾在那手中被珍惜過,又有多少東西被從那手中剝奪了。
盛夏時分,砂荖祭典的第二日,男人們按照慣例,在接受過頭目和老人的教誨之後,前往過去一年間亡故的slal(同輩)家中致意。去年祭典到今年祭典之間,砂荖共有四個男人過世,二哥也是其中之一。
男人們來到姑姑家時已近正午,二哥的長女戴起父親的羽冠,捧著父親的遺照,領著兩個妹妹到院中,在烈日下被大家圍在圓圈中心。男人們跟隨領唱者大聲唱歌,她就踩著節拍慢慢轉身,讓所有人一一向二哥的遺照致意。我在院子一角遠遠地拍攝,但那些男人隨著節拍重重跺腳,向二哥躬身行禮的時候,那每一腳似乎都還是跺在我的心上。
那之前一天,也就是祭典的第一日,我帶著小攝影機去到姑姑家裏。姑姑知道我想拍她與兒媳、孫女一起的居家鏡頭,竟然大費周章,集合了二哥的三個女兒,又叫來大哥的小女兒,讓二嫂為她們穿戴起阿美族服飾,就在客廳裡牽手唱起歌來。那其中有一段歌謠,是遠行者的賦別,曲調和歌詞並不哀傷,但日後我看到那一段影像、聽到那一段歌聲,經常還是熱淚盈眶。
O pasiwali yo sadak sa ko cidal
我望向東方 恰是旭日初昇
Lomowad yo sato kako ano papacen to haw lina
破曉時分 我將要啟程
To na lomowad yo sato kako
我離去之後
Ina, wama, salikaka mapolong
母親、父親、兄弟姊妹們
Dipoten to ko tireng namo
請你們保重自己
Aka to piharateng to tireng ako
不要記掛我
我確實悔不當初。早該回家的,哪裡知道我要回去的時候,海神已來將二哥做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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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觀感一則:Taokara/海‧montage(Hō-l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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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這個歌詞,跟你的文章,都好美,也好感人
祝福你跟你的家人
Posted by Harrison
at September 8,2008 05:45
謝謝Harrison的祝福 ^^
Posted by Nakao
at September 9,2008 13:06
Posted by Tiat
at September 9,2008 14:44
~"~ 你這個靜態文字模式的傢伙.......
Posted by Nakao
at September 9,2008 20:19

這首詩字面上從容平靜
卻深深流露出對家人的不捨與
毫不畏懼地面對新旅程的堅毅
彷彿描述著邦乍人的個性
二哥在那裡應過得很好
你們住在這裡的人兒
反而要好好保重照顧自己
Posted by clotho
at September 11,2008 08:00
啊!稀客稀客!^^
最近跟亞里斯多德先生聊得如何?麻煩代為問候一下...
多謝關心,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
Posted by Nakao
at September 11,2008 1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