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前情：一、二

分程搭了兩趟纜車，來到接近山頂之處，總算是見到這座大湖的一半風景。地圖上畫的大湖約有春城的三倍大，到了現場一看，果然如光頭計程車司機先生所言，整座城市盡入眼簾，湖卻還是一望無際，「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似乎不是他們詩人的唬爛之詞。

第二趟纜車其實是滑雪場常見的那種吊索椅，離湖面相當遠，有懼高症的人絕對忍受不了。孤身一人坐在椅子上，隨著椅子慢慢攀高，算是首度擺脫了城裡那種接近 焚風的氣流，終於感覺到清爽帶有涼意的山風。望著山下廣大的湖水，和把湖的邊緣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高架道路和新舊建築，置身十分醜陋的景色當中，我卻設想著 大湖本來的模樣。

「九夏芙蓉，三春楊柳，是嗎？」吊索椅慢慢上行，我享受著涼風和被山丘遮擋後威力減弱的陽光，閉上了眼睛，在眼前跳動的光影中隱約窺見了美麗的風景。

春城本來不該是這樣灰撲撲的景象。高原雖然日照強烈且空氣乾燥，但如今這種令人髮指的空氣品質，應該是大量外來人口湧入的惡果之一。早年這裡必定風光明 媚，湖畔有萬頃碧波，湖面有天光雲影，迤邐向北的春城裡林木蒼翠，花果扶疏，明月照溝渠的安靜夜色想必也是再尋常不過的每日風景。

「口年的湖...」我心想，「真是醜到令人替湖打抱不平的地步...」

然後我沿著指示的路線往山下走，準備回到半山腰去搭回程的纜車。滑溜溜的陡峭石階走了不久，轉過幾個窄小的彎道，我走進一個醜得與風景很一致的涼亭，在角落站定，拿出手機對著遠遠的湖面拍照。

「這樣不清楚吧。」背後有個聲音說。

我回頭一看，說話者是個膚色白皙，英俊高大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西裝褲的制服，胸前別著名牌，顯然是這風景區的工作人員，長得很像天安門時代的少年吾爾開希，聽口音也像是少數民族，說不定真的是個霍青桐的老鄉。

「這樣不清楚。」這人很斯文的又說了一遍。我禮貌性的點頭笑了一下，心想，不清楚也沒辦法，我此行根本沒帶相機，本來就沒有拍照的誠意。然後我就跟在一群海島觀光客後面走了。在這鬼地方聽見家鄉語言真是倍感親切。

又轉過一個窄小的彎道，那工作人員竟然跟來了，客氣的指著另一個涼亭跟我說，這亭子十分突出向外，若要用手機拍照，這邊可能比較適合。我跟了過去，順便向 他詢問山道的詳情，高原版的吾爾開希一邊踱步一邊客氣的回答，慢慢走到我身邊。我認真聽著他講解，卻突然感覺到有奇怪的東西碰到我的臀部，而我的手腳也機 伶得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在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時，就已經用力推開這位吾爾開希先生，俐落的跳下滑溜的石階，直奔親愛的海島觀光團而去。

「腎上腺素果然是個好東西...」追上海島胞時我心裡這麼想著，然後就聽到同胞說，「趕羚羊已經講啊，兩岸直航尚緊應該係抵**自動消音**，到時**自動消音**....」

我不發一語的跟在後面，聽著同胞毫無邏輯的白爛言論。若是在海島上，說不定我就出言反駁了，不過在這敵國的邊疆異域，畢竟人不親土親，講話內容姑且不論，光是他們講的語言就已經是一種安慰。

回程橫越湖面的纜車裡坐著一對顯然來自北京的男女，口操魏龍豪稱為北京「城門坎兒土話」的那種語言，聒噪個沒完的對這大湖品頭論足。

「就說這兒乾，水都蒸發了！」爆炸頭女子說，「說八百裡滇池麼，現兒剩三百里滇池了！」

我望著窗外因空氣污染而顯得「煙雨濛濛」的大湖，心想，「有八百里洞庭、八百里秦川，幾時有八百里滇池了？五百里加三百里這樣得出八百里嗎？什麼跟什麼啊...」

「這邊上蓋房子，淹起來不全在水下了？」爆炸頭女子繼續說。

「你醒醒啊...」瘦皮猴男子說，「那漲了幾米啦？哪兒的水漲那麼高啊！」

「不日兒（咕嚕咕嚕咕嚕咕嚕）....」爆炸頭女子又說了什麼。語言隔閡，不能怪我聽不懂。

日照傾斜了，纜車緩緩下降，我望著波光粼粼，優養化到顯然連一隻米諾魚都沒有的湖水，想起早先光頭計程車司機先生慫恿我花五百元計程車錢去石林時，我隨口 敷衍的話：「石林太遠了，沒時間，下次來再去...」光頭先生立刻識破了我，笑得十分開懷：「下次？你還來啊？沒有下次啦！」

下了纜車，我望了高原大湖最後一眼，在強烈得不合邏輯的斜照日光裡調頭離去。

Bye-bye，大湖，我這落難撒哈拉的南極企鵝明天就要回海島了。

續集：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