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今天晚上突然聽說老老神父（Fr. Rabago, S.J., 90）住院的消息，連忙趕到新店的耕莘醫院去探望。老老神父單獨住在一間安靜的角落病房裡，我用力推開厚重的房門時，神父正靠在床上，在燈下讀著一本關於伊納爵的西班牙文書。

『是誰？』老老神父在大眼鏡後瞇起眼睛，直到我摘下帽子才認出我的臉。『噫～那瓜…』

神父把我抱在胸前一陣子，拍拍我的瓜腦，叮囑一些每次都會叮囑的事項，然後拉著我的手，叫我坐在床邊，隨後就開始了一種語言混亂的談話過程。神父說，他只是腿的老毛病又犯了，沒什麼好擔心。我端詳了一下，果然他氣色很好，中氣十足，剛好護士來量血壓，也顯示一切正常。

『我錯過你的九十歲生日，好懊惱…』我拿出前不久才剛裱好、特別為他畫的小畫，『所以… 我畫了這個，送給你，希望你每天晚上都好睡。』

老老神父像小孩一樣以中文叫了出來，『啊～我要放在我的房間～』

又談了一陣子話，突然響起美妙的音樂聲。我很吃驚的看到他竟然從住院病人袍的胸前口袋裡拿出手機。

『喂～？』老老神父應著，然後呆了一下，『C’est qui?』

接下來是約兩分鐘的法語對談。

神父掛掉電話時，我伸手去攔截了那手機，放到床頭櫃上去：『不要一直把手機放在胸前～』老老神父則是作賊心虛似的笑著。『你說的對，你說的對…』

約十分鐘後，另一通電話又來了，這次是一通西語對話，結束通話時，神父索性把電話交給我，還是作賊心虛似的笑著。

『你也有在幫笨篤做事對嗎？』老老神父問。

『是，有時候幫他們寫寫書評和翻譯。』我回答著，然後想起最近的一則新聞，於是問道，『你知道笨篤神父被教皇陛下任命為文化宗座委員會的顧問？』

『我知道。』

『這是大事嗎？』

『NON… IT’S NO BIG DEAL!!』老老神父立刻笑起來，『It’s more intellectual than religious. NO BIG DEAL~NO BIG DEAL~』

『唔…』我一邊點頭當應聲蟲，一邊在心裡想，『嗯，當教皇陛下的顧問只是一片蛋糕而已，了改～』

說到這裡，我看了神父正在看的書一眼，又想起上次笨篤神父說，他並沒有每日練習伊納爵神操，於是我問了老老神父同樣的問題。

『有啊，每天都有。』老老神父說，『這是我們冥思靈修的方式… 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方法，像你可以用你最喜歡的方式禱告，發展跟上帝溝通的方法…』神父濤濤不絕的說著，然後突然停了下來，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啊～你不要去當修女啊！』
（神父你多慮了，沒有修院會收我的～）XD

又聊了一陣子，一位高大的先生帶著一位身材較小的先生走了進來。老老神父很高興的叫出來，『神父你好～修士好～』然後他向這兩位先生介紹，『這是那瓜，我的可愛的學省，拉頂文的學省～』又再轉向非常土而不識來人的我說，『這是輔大神學院的院長和修士～』（囧）

『神父你除了腿以外，其他都好嗎？』院長問道。

『好～我吃也好，睡也很好，唯以的問題…』老老神父大笑起來，啪啪的拍著自己的腿，『唯以的問題，就是要躺著！』

『我們剛剛去看蔡神父…』院長說，『他很難說話，一說話就有痰，護士要幫他抽痰，他很痛苦。所以我請他不要說話了。』

『他那天把插管拔掉了。』老老神父說，『他很痛苦才拔掉。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現在每天早上坐輪椅去加護病房看他…』

『神父，你就是走太多路，腳才一直不好，這是上帝強迫你少走路多休息了。』院長說。

『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老老神父說，『這個叫左老人的毛餅…』

最後要告別的時候，老老神父叫我從他櫃子裡拿巧克力。我於是依言拿了一片。

『Take some more!』神父說。於是我又拿了一片。

『啊～～～』神父叫了出來，『You take a baa ah!』

我呆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神父是說，『你拿一把啊！』情急之下，變成中英夾雜了。（XD 金口愛...）

我又拿了一片，然後跟老老神父說，『你要當乖的病人喔。』

『我是醫生～』神父又大笑，『沒有醫生是乖的病人～』

『好吧…』我只好讓步，『那你要照顧自己喔，不要只是照顧別人…』

老老神父拍了一下我的臉：『要照顧別人～』

『……..』我只好再度讓步，跟神父擁抱作別：『那… 我會來突襲檢查你有沒有乖～』

走到醫院外，我戴起了帽子，抬頭望著新的這棟建築，想起別人說過，自從老老神父到台灣，每一位耶穌會神父過世時，都有他的陪伴。笨篤神父的畫展上，老老神父自己也說，他永遠都不會把手機關掉，因為他是醫生。

『哎～』我學著老老神父的語調，『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