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今年十月號的《人籟論辨雜誌》中刊載了一則由貓大國關中心研究員嚴震生所撰寫的書評〈不再讓仇恨生根〉（pp.98-100），介紹並評論了盧安達滅種屠殺倖存者Immaculée Ilibagiza的自傳《寬恕：我唯一能做的：種族滅絕的倖存者告白》（Left to tell: Discovering God amidst the Rwandan Holocaust）。嚴震生在文末指出，二二八事件至今年屆滿一甲子，

儘管早有呼籲，但我國政府卻遲遲未能成立「真相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使二二八的陰影長期困擾台灣社會。或許是因為我國沒有西方基督宗教文化的寬恕傳統，因此會希望先有真相及道歉，再談和解及寬恕。但在伊瑪奇蕾的親身經驗上，我們看到的是她在加害者尚未道歉、要求寬恕時，就先選擇原諒對方，不讓仇恨在她身上停留生根，這才是本書最寶貴的信息。

（……）劫後餘生的賴比瑞亞人及盧安達人，面對仍然生活在其四周的加害者，都可以選擇寬恕達成和解，我們難道還要讓六十年前的悲劇持續成為撕裂我們族群及社會的劊子手嗎？伊瑪奇蕾得勝的經歷，值得借鏡學習。

（以上引文的粗體字是我加的）

而我的感想是：

嚴震生將『Ilibagiza』對加害人的寬恕和『台灣社會』對二二八事件的寬恕類比在一起，但這當中有一個很根本的毛病──Ilibagiza本身是受害人，他有權不計前嫌、有權寬宏大量，但這是旁觀者所沒有的權利。旁觀者若是在受害人說寬恕原諒之前，就站出來鼓吹寬恕，等於是與加害人為伍，將被害人再傷害一遍。舉當年轟動社會的白曉燕命案為例，相信嚴震生也還清楚記得當時白冰冰為獨女慘亡之哀痛，試問嚴震生會自覺有權說大家應該寬恕陳進興嗎？這種話只有白冰冰才有權說。而且，不止是寬恕只有白冰冰有權說，不寬恕也只有他才有權說。他基於喪親之痛，若是一輩子都詛咒陳進興死後不得超生，旁觀者也沒有置喙餘地。旁觀者能說的，只有釐清真相，一同反省，並且學習教訓，寬恕或不寬恕並不在其中。

同樣的道理，二二八事件受難者、倖存者及其家屬若是一生都無法原諒加害人，基於同理心、基於最最基本的道德，你我有何立場不以為然？倖存者若是公開表示寬恕，那是他人格高尚，值得我們敬仰和學習（學習一下自己被害的時候也來寬恕），但那並不表示我們有權以旁觀者的身份說寬恕。我們有的權利是知道真相，但這不僅是權利，也是我們的道德義務。我們應該要求歷史獲得昭雪、冤屈獲得平反，此外，我們也應該要學習教訓，引以為誡。

寬恕？嚴震生覺得自己有立場去寬恕納粹嗎？有立場去寬恕盧安達種族屠殺的始作俑者嗎？有立場去寬恕中國共產黨的文革嗎？如果都沒有的話，那憑什麼嚴震生會覺得自己有立場去寬恕二八八事件的加害人？

和歷史和解？這句話說來很好聽，但是，怎麼和歷史和解？過去的事件、死去的人，這叫做不得不接受的事實，不和解也得和解！問題在於我們要不要讓這事件淹沒無聞，要不要冒著歷史可能重演的危險而輕心忽略。

二二八事件的始末真相因為過去政府的隱瞞、壓抑和洗腦，長期不見天日，儘管 2000年政黨輪替，但每一提起此事，便有人（若不是洗腦被洗得太徹底，就是本身是加害人或其同黨，或者是看媒體報導看到○○※●●）指責調查真相是『撕裂族群』，鼓吹『要記得，但要原諒』。嚴震生雖然認為應該調查真相，但同時又認為應該在真相大白乃至於加害者道歉之前，便先對二二八事件有所寬恕和和解，但是，如同許多人早就提出過的：就算願意寬恕吧，但一件連內容都搞不清楚的事要如何寬恕？（相反的，身為受害人的Ilibagiza可很清楚他身上遭受了什麼）根本就搞不清楚的事，就先喊寬恕，這又是什麼道德勇氣？

說寬恕真的很容易，但身為旁觀者而非受害人，已經是一種無厘頭的幸運，無力挽救他人遭受不義的對待和痛苦，則是一種身而為人所分擔的恥辱，面對如此情況竟然說『大家來寬恕』…...

走到二二八受難人家屬面前去說啊！

我們真能說得出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