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看過電影之後，我覺得李安《色戒》的藝術成就遠比張愛玲的原著小說高得多。（當然，這有可能完全只是因為我不喜歡張愛玲的小說，個人偏見使然。但我自己當然不作此想。）此外我認為，李安的電影只是借用《色戒》的名稱與故事，所欲傳達的意念和藉以彰顯主題的刻畫手法都十分不同。

原著篇幅相當短小，因此沒有多少鋪陳，這就削弱 了故事產生足夠張力的基礎之一。張愛玲的文字雖然有其一貫的細膩之處，但被訴說的情節過於簡單，故事本身的細膩感自然無從營造，於是也無法產生足夠動人或 足以使人回味的深度（至少就我喜好的風格與方式而言是如此）。整個故事的重點，大體上可以用文中的兩句話來概括：「到男人心裡去的路通過胃。」「到女人心 裡去的路通過陰道。」換句話說，張愛玲是以接近直接點題的方式，揭露故事的「情欲」重點，至於因性而生愛的部分，卻粗糙得相當可怕。張愛玲描寫王佳芝將要放走暗殺對象前的心理變化：

他的側影迎著台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而處決包括王佳芝等人後，張愛玲以這樣的方式說明了易先生的心情：

想想實在不能不感到驚異，這美人局兩年前在香港已經發動了，布置得這樣周密，卻被美人臨時變計放走了他。她還是真愛他的，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

依我看，整則故事就算多讀十遍，讀者也只知道「易先生是真愛王佳芝的」，而「王佳芝還是真愛易先生的」，而這單純就只是因為作者在文章裡就如此告知了，至於故事的本身有哪裡支持這一點，則是完全看不出來。

與此相關的是人物精神的刻劃。由於電影長達兩個半小時，李安於是能夠在王佳芝這個角色身上營造出相當的前後反差，讓觀眾得可以看見天真清純的女大學生從滿腔熱血的愛國者，逐漸融入所扮演的情婦角色的過程。假戲真作而備受內心衝突煎熬的痛苦，至此才有了足夠的現實感和深度。

李安在易先生這個角色上也著力十足，我認為小說版和電影版易先生的差距，甚至大過了王佳芝。張愛玲筆下的易先生很扁平，在電影中卻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觀眾可以隨著故事的發展，清楚看到特務頭子一開始只是受到本能的吸引，最後卻付出了細膩且深刻的感情，甚至可能還將心靈裡已然封鎖的東西寄託在這名情婦身上。這種情感的萌生與成長，也就合理交待了故事之初的易先生何以在淡漠矜持的風度下，還隱約帶有一絲壓抑的痕跡。也就是說，李安使這個角色的性格具有一貫性，但同時又賦予他足夠的時間深度和人性味道。

在張愛玲筆下，《色戒》只是一個情慾釀成的悲劇，但李安的電影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愈到後來，男女主角愈不是貪戀色慾，或者也可以說，原本是因肉慾而生的感情，到後來反而成為心靈的依戀，肉體的依戀反成其結果，也是兩個不見天日的心靈尋找契合、發洩壓抑痛苦的管道。

因為看了電影有如此感受，當我無意見看見這樣一篇文章，便不由得大大搖頭。

但是在《色‧戒》的海報上，大家可以看見的主軸標語是，『色易守，情難防。』這六個字要闡述的無非是劇中王佳芝和易先生日久生情的信任。但是李安執導的影片中，過於肉慾的激情卻佔據了許多時間和場景。回觀《色‧戒》原著，似乎不具備這樣的必要性。再論電影情結，也很難說服觀眾何以必需拍得如此暴力和寫實？是為了要表達女特務和一般特務不同之處在於色誘功能？或是要表述女特務的犧牲甚大？要讓易先生的主導性更為鮮明？對於揚名國際的李安導演而言，這些點的鋪陳和畫面的表現真的需要如此重鹹狗血嗎？

這位「從事新聞傳播業」的作者眼裡顯然只看到開放的尺度，對電影的精髓和主題卻完全沒有體會和認識。若是沒有那些寫實、赤裸、激烈，但又充滿壓抑感的性愛片斷，整部電影的深度不只會大打折扣，內容也將無從呼應《色戒》兩個字。抽去了那些性愛場面，人類心靈和肉體感官之間複雜交錯、相互牽連的關係又要如何表達？若是「回觀《色‧戒》原著」，當然「不具備這樣的必要性」，但原著與電影的著重點根本不同，整體看來，原著只是提供了一個好的故事梗概和鮮明的名字，其藝術成就（至少在我看來）跟電影根本無法相比。

這位「從事新聞傳播業」的作者也在文中寫道，「如今的李安是深獲各界好評的導演，被簇擁著的光芒之間，李安已經沒有被歸類藝術或色情的包袱了」，更是令人嘖舌。就算李安如今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導演，只要他能將《色戒》拍到如此地步，就絕無被指為色情或不入流的可能。（不過，若不是國際知名的導演，大概也不可能擁有足夠的資源拍出這樣的電影。）這部電影從頭到尾就沒有一絲色情感，這位作者會將「尺度開放」等同於「重鹹狗血」，或許只是本身理解力和情感深度都有限所致，倒也頗為符合台灣媒體只有能力圍著李安問露毛的程度。而且，所謂「色易守，情難防」，不正是在明示即便守得住色，也未見得防得了情嗎？就這六個字，也已經明白揭示了李安心中色與情孰輕孰重，這位「從事新聞傳播業」的作者怎麼看不出來？

【文外廢話】
湯唯演得很好，但梁朝偉的演技更不得了，片尾那幾個鏡頭尤其見真章。陳沖當然沒話說，至於王力宏…，說真的，多數時候演得還真不怎麼樣，但殺人那一幕卻很有撼動人心的重量，據說拍了很多天才拍完，也難怪他演完會那麼崩潰。

圖片來源：KingNet影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