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怪物（Monster）
浦沢直樹（Urasawa Naoki）編繪＊劉曉歸譯
東立出版，1997-2002年（全18冊）
本文原載於《人籟論辨月刊》2007年6月號

《怪物》，日本漫畫界的耀眼新星浦沢直樹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他擺脫「青春」而改以「人性」為探討主題之後，極具震撼力的一部作品。在日本，這部漫畫於1994年至2001年間，在《Big Comic Original》上連載，後來共計出版十八冊；其間有眾多人物出場，主要場景在德國的幾個城市，以及如童話般曼妙的捷克首都布拉格。故事的梗概或許不難解說，然而情節的鋪陳和安排，卻是無與倫比地複雜。在這個以怪物為名、長達十數年的故事裡，許多人不明所以地死去；某些人流下無聲的眼淚；某些人耽溺於仇怨和痛苦；某些人悲哀地察覺到自己內心空無所有…。然後，還有一些人，他們帶著心底深處的創痛與煎熬，和與之相比反而微不足道的血肉之傷，從此負槍而去，亡命天涯，專為尋找一次與「怪物」的對決。

這則故事該從何說起才好？是該像第一冊那樣──由杜塞道夫知名醫院的日籍天才腦部外科醫生天馬賢三（Dr. Tenma Kenzo）搶救一個名為約翰（Johann）的小男孩開始嗎？還是該像最後一冊才終於自迷霧中現身的那個人一般──那個在東西德分裂的時代裡，便有著無數的化名，想要透過兒童心靈實驗來創造「怪物」的克勞斯帕佩（Klaus Poppe）說起呢？

曾有人說，上帝給人最好的一項禮物，就是「自由意志」。因為人有自由意志，所以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憑自己的意志來抉擇。在這當中，「自由」的本身就是最珍貴的贈予。也正因為自由如此寶貴，匈牙利愛國詩人桑朵（Petőfi Sándor）於是留下了他的傳世詩作：

Szabadság, szerelem!
E kettő kell nekem
Szerelmemért föláldozom
Az életet, Szabadságért föláldozom
Szerelmemet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但是，以「自由」為核心的自由意志，就像這世界上所有事物一樣，都有著它的反面，或者，至少也有著另一個面向。擁有選擇的自由，意味著後果要自行承擔；而自由意志則意味著－－有的時候，人的自由意志並不能支配任何人事物，或許，甚至根本支配不了自己。

於是，這個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冷戰時代的東德，一名年輕英俊的秘密警察，與一名年輕貌美的小學教師偶然相識，終至傾心相戀，結為連理。他向她和盤托出，告訴她這一切其實都是計劃。他說，她所懷著的雙胞胎出生之後，將在「優秀人種」的原則下，擇取其中一名，訓練成這個國家未來的偉大領袖。但愛情使他決定誠實告白，於是他們展開逃亡。但逃亡失敗了。年輕的丈夫被押解離去，遭到處決，懷著雙胞胎的妻子則被帶往一處「紅玫瑰的宅邸」，等待雙胞胎的出生。這對雙胞胎的母親對構思出這種計畫的克勞斯帕佩說，總有一日，這對孩子會回來找你復仇。

直到故事的最後，浦沢直樹都沒有說明，這孤獨絕望的母親為雙胞胎究竟取了什麼名字。在這故事的多數時間裡，雙胞胎哥哥叫做約翰，妹妹叫做安娜（Anna）或妮娜（Nina）。這對雙胞胎之中的一個，終於逃出了對兒童進行實驗的宅第。在失去父母之後，他們手牽著手往東德走去，彷彿這世上再也沒有別人。這對兄妹經過許多波折之後，被東德外交官夫婦收養，一起投奔西德。但不久之後，在自由國度的杜塞道夫城，外交官夫婦在家中被槍殺，約翰腦部正前方中彈，命在旦夕，妹妹安娜毫髮無傷，卻陷入重創後的震驚，喪失了一切反應。

當性命垂危的約翰被送往醫院時，正要動刀的天馬醫師卻接到外科主任的指示，要他改為因腦部血栓而暈厥的杜塞道夫市長開刀。在天馬賢三的眼中，「人命是等價的」，他深知只有自己能救約翰，於是斷然拒絕了上級指示而為約翰操刀。

約翰安然活了下來，但不久後卻與妹妹安娜謎樣地自醫院消失。而視「人命等價」為最高信念的天馬賢三，卻被誤為一連串兇案的疑犯，而不得不「畏罪潛逃」。

在這個故事的多數時間裡，這對一起失蹤的雙胞胎始終不曾相聚。安娜（或被收養後改稱的妮娜）是個陽光般燦爛的少女，長成俊美青年的約翰卻不知所蹤。但有無數的證據顯示，德國各地許多看似毫無緣由的冷血謀殺案，以及許多離奇古怪的自殺案，都與這謎樣的約翰有關。而且，據安娜所稱，當年正中約翰腦門的那顆子彈，正是這十歲幼童槍殺外交官養父母後，將槍交給妹妹，冷靜地指著自己的額心，要她「打這裡」的結果。

「約翰…」亡命天涯並探得內情的天馬賢三想著，「他曾在慘酷的五一一幼兒之家受過泯滅人性的訓練，如今他成了怪物，要將最深沉最黑暗的恐怖帶給整個世界。是我親手救活了他，因此，我也要以這雙不再屬於醫生的手，結束他的生命。」

於是，以拯救人命為天職的醫生，展開了成為殺手的自我訓練。與哥哥心血相連的雙胞胎妹妹，也再度奔赴劫殺哥哥體內怪物的承諾。然而，在多少出場人物生死糾纏、困苦掙扎、身心劇創的情節過後，浦沢直樹卻畫下了另一齣似乎是喜劇，又似乎是悲劇的結局──曾在「紅玫瑰的宅邸」經歷過世上最深恐怖的，是妹妹而不是哥哥。妹妹逃走以後，向哥哥連續幾日不斷地訴說她經受過的龐然恐懼。心靈相通的哥哥把妹妹的恐懼內化成自己體內的怪物，妹妹則因為受了太大的刺激，根本忘卻了當年的經歷者其實正是自己。

故事尾聲之時，曾經非常自以為是乃至相當邪惡，卻早已悔過的克勞斯帕佩，定居在意為「寧靜之家」（Ruhenheim）的南德山間小城裡，懺悔著自己曾經親手造就的罪業。而翩然現身，等待著妹妹一槍正中腦門的約翰，反而在小鎮突來的一陣混亂中，意外遭到一名醉酒者的槍擊。天馬賢三再度以他那曾經拯救過人命，也曾經扣下過扳機的雙手，以醫生的身份為約翰動了腦部手術。雖然，自那以後，活下來的約翰，再也沒有清醒過來。

以約翰的手術起始，也以約翰的手術告終，《怪物》是這樣的一則故事。親自吞嚥了妹妹恐懼的哥哥，一邊冷酷地戕害世人，一邊以心靈呼喊著妹妹：「請妳殺死我！」走過一切之後的妹妹，依舊是陽光般燦爛的少女、大學裡備受稱讚的優秀學生，卻心甘情願一生背負著哥哥的記憶與不幸。但這只不過是故事的表面而已。在這背後，有著無窮無盡無數人都曾探索詢問的課題：人性究竟是何模樣？公理正義由誰決斷？生與死的掙扎難道也有理想和最適形式？人命若是等價，又為何只有死亡才對一切人都公平？此外，最深沉的黑暗和最嚴苛的恐懼存在於何方？人心當中的世界末日，是怎樣的一幅風景？自由意志的抉擇，最終將會導向何處？終於會走向愛與和平嗎？還是會像浦沢直樹最後依然沒有道出其名的「約翰」那樣，永遠地沉睡在清醒者無法得知的某個地方？那裡，依舊是一片蒼涼蕭瑟的末日景象，還是有著璀璨美好的日光？

有一個人，名叫約翰，是上帝所差遣的使者。他來為那光作證。…他本身不是那光，而是要為光作證。──約翰福音 1: 6, 8

出生於1960年1月2日的浦沢直樹，無疑是名優秀的編劇與漫畫家。從審度浦沢直樹「作者本身」的角度來看，1960年是耐人尋味的一年。那一年，中蘇發生紅色的「內部決裂」，兩個共產政權自此分道揚鑣。也是那一年，康拉德《黑暗之心》（The Heart of Darkness）當中的比屬剛果終於自由獨立。那年有膾炙人口的輕快流行曲《黃色圓點花紋小小小小比基尼》（"Itsy Bitsy Teenie Weenie Yellow Polka Dot Bikini"）傳遍夏日海灘，舊版《瞞天過海》（Ocean’s Eleven）也在這一年哄動上映，希區考克的《驚魂記》（Psycho），更使不知多少人嚇得不敢進浴室。總之，那是奇特的一年，混雜了一切與一切。

我們或許會覺得：每一年不也都是如此？不過，我們也不要忘記──時差不論的話──1960年1月2日，以英俊瀟灑著稱的「約翰」甘迺迪宣布參選美國總統；那是令許多美國人興奮的時刻。但將近四年後（1963年11月22日），「約翰」在達拉斯遭到狙擊暗殺，子彈「命中頭部」，數小時後不治身亡，號稱「改變了當代美國的歷史走向」。「約翰」之死究竟真相如何，還有待2047年檔案解密，或許才見分曉。但在浦沢直樹心中，那個名喚「約翰」的主角，是否也代表了某種他無法言宣、十分複雜的光亮，唯有經歷最深刻的恐懼與最強烈的自我掙扎，才終於能夠觸及、能夠體驗？

對於出生、成長在1960-70年代的浦沢直樹來說，愛與恨、是與非、善與惡、記恨與原諒、轉身逃避與正面迎對…，這當中難以釐清的交錯和糾纏，大概永遠都會是他所關切的人生課題。對於作為人性一部分的這一切，我們可以簡單引用浦沢直樹本人在「漫畫中的漫畫」《沒有名字的怪物》裡最末的一句旁白來作結：

約翰，這個名字多麼地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