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那位地質學家說過，從地質學的尺度來看，將時間拉長了來看，所謂的『適者生存』，其實與『幸者生存』是同樣的意思。當然，這位地質學家談論的是整個生物圈的狀況，但這樣的看法若是只放在人類社會裡來考慮，倒也頗為貼切合適。

這個社會上有許多所謂的『正常的人』或『健康的人』。是這些人能力比較強、比別人優越，所以才被這個社會認為『正常』或『健康』？或者，只不過是因為這些人比較幸運？John Nash是個天才數學家，大概沒人有意見。而他之為精神分裂症所苦，顯然也不是因為他自己不努力、自己放棄人生，卻只不過是因為他倒楣而已。依我看，Nash可以活到這麼大的年紀，本身就是一種超凡的能力。這世界上有多少『正常』或『健康』的人，可以忍受Nash忍受的一切？

有時候我覺得，這世界上那些『正常』或『健康』的人，往往不能理解與他們不同的人生。他們可能會覺得，那些有著精神疾病或有著問題人生的人，是自己本身不努力或自暴自棄所致。甚至於還有一些人，會認為那些陷在問題人生中無法跳脫的人，只是喜歡玩一個問題人生的遊戲，玩得樂此不疲『而已』。

說到這個，就讓我想到美國知名的漢學家Robert Oxnam。我曾在論文裡引用過他的著作，因此，當我知道他是DID病人（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解離型人格障礙，也就是一般俗稱的多重人格，multiple personality disorder），真的頗感吃驚，因為我很難想像一個DID病人還能像他那樣，有被社會上多數人所肯定甚至欣羨的成就。他在《A Fractured Mind: My Life with Multiple Personality Disorder》（中譯本為《十一個我與城堡》）中敘述他與DID奮鬥一生的故事，再加上他的醫生在書中所做的敘述，使讀者可以清楚地知道，Oxnam不是因為自己在鬼混，人生才變得那般悲慘。問題的根源很簡單，只不過是因為他很倒楣，童年受虐而導致人格分裂罷了。

許多有著精神疾病的人，頗安於一個『不正常』的人生（例如有人精神分裂，反倒善加利用而去當乩童──這真的不是我唬爛，而是真人實事），也能夠接受和擁抱一個『不正常』的人生。對於這些人的選擇，我們的社會當然應該接受，畢竟，在不影響他人的前提下，人有隨意處置自己人生的權利。此外，還有更多有著精神疾病的人，比所謂的『正常人』付出了加倍甚至數倍的努力，想要去維持一個『正常』的生活，想要擺脫因為所謂的『不正常』而帶來的痛苦。（當然，正常或不正常，單純只是相對的分類而已。進一步說，正常與不正常，不過是相互界定的概念，就跟『自我』與『他者』之相互界定一樣。）

對於這些尋求協助、想要擺脫『不正常』的人，我們反倒就能說他的『不正常』是他自找的、是他玩遊戲玩得樂此不疲嗎？說這種話的『正常人』有沒有想過，換了自己去過那種人生，可能早就自殺身亡、根本活不到別人去尋求協助的年紀呢？那些『正常人』有沒有想過──也許正因為自己『很正常』、無從真正體會什麼叫作『不正常』，反而導致自己的理解力和體悟力比那些『不正常』的人低？反而使自己對於不同人生的接受度和包容力變得比較低、使自己沒有足夠寬廣的心胸去看待『不正常』的人生？此外，可能還使自己對於正常或不正常，根本上就抱著過度的偏執或信念呢？

簡單地說，如果不是因為一個社會裡有人被定義成『不正常』，那個社會裡，也就不會有誰是『正常人』。『正常』的意思，就是將不合己意和違反社會集體情感的人，邊緣化成『不正常』。那些被邊緣化成『不正常』的人，鮮少有對那些『正常人』品頭論足的，那是出於自己不正常而自卑、不敢批評嗎？我想，很多時候，只不過是因為『不正常』的人，更能體會這世界上有多少種不同的人生、人生裡又有多少種不同的價值和觀點、不同的人生多麼應該彼此尊重，而已。

任何一個有點自省力、批判力的『正常人』，都不會因為自己的正常而覺得高人一等。因為，『正常』本質上就是『不正常』的寄生蟲，哪裡高人一等？哪裡比較優越？如果沒有『不正常的人』充當這些『正常人』的犧牲品，那些正常人… 活得下去嗎？他們身為正常人的自我肯定感，要依付在哪裡？

若在某個社會裡，殺人不違犯道德，那麼，這個社會倒是有可能將用筷子吃飯或男人剪短髮，當成違反道德（甚至法律）的行為。犯罪是人類社會的常態，不是變態。不正常也是人類社會的常態，不是變態。因為人如果不把某些人打成異己，就不太可能獲致正常乃至成功的自我肯定感。

任何一個自我認定為『正常』的人，實在應該想想，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價值或路徑，這不僅在人類歷史上已被反覆驗證過，在地球的歷史上也被反覆驗證過。此外，自我認定為『正常』的人也應該想想，自己是不是該感謝那些被他們認定為『不正常』的人？因為，正常人的正常人生，是建立在否定他人人生的基礎上啊。

光是這一點，我們這個社會的『正常』人，至少也欠所有『不正常』的人一句『謝謝你成全我的人生』吧？因為，在某些其他的社會裡，像John Nash或Robert Oxnam或其他精神病患者，可是被當成聖哲或先知或天才，那些我們這個社會所謂的正常人，反而是被視為無才能者、無用者、失敗者的啊！

誰該反省？誰該自我批判？我看是『正常人』吧。因為正常人不過就是：一，幸運，沒有遺傳性疾病或沒有遇到重大倒楣事；二、自私，將他人邊緣化成不正常者之後，還沾沾自喜，大言不慚。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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