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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肯群島的故事（1） >>
May 6,2004
『那我也要當原住民』
那天在巴蘇亞大哥的辦公室裡喝茶的時候，大哥告訴我，今年有十名原住民學生加分錄取上了呆大醫學系，造成其他一些人的不滿，「那我也要當原住民」的聲音又再度浮現。
巴蘇亞大哥嘆了口氣，搖搖頭。「說一句『我也要當原住民』很容易，但真的是原住民的話，那些從小到大要承受的東西，是容易承受的嗎。」
我低頭喝了一口茶，沒有多說什麼。但是我想起現在任教於師大地理研究所的汪明輝大哥曾經說過，聯考加分的往事，使他在許多年間都一直抱著一種深重的自我懷疑。一直等到他考上研究所，唸完碩士班，再考上博士班，一步一步地實現了自己的理想，這些自我質疑才漸漸淡去。
巴蘇亞大哥嘆了口氣，搖搖頭。「說一句『我也要當原住民』很容易，但真的是原住民的話，那些從小到大要承受的東西，是容易承受的嗎。」
我低頭喝了一口茶，沒有多說什麼。但是我想起現在任教於師大地理研究所的汪明輝大哥曾經說過，聯考加分的往事，使他在許多年間都一直抱著一種深重的自我懷疑。一直等到他考上研究所，唸完碩士班，再考上博士班，一步一步地實現了自己的理想，這些自我質疑才漸漸淡去。
又過了一兩天，我遇到一個跟我同年紀來自台東的阿美族青年。我們喝著酒聊著天，他談起了童年往事。
「你知道嗎，我在小學五年級之前，是沒有布鞋可以穿的唷。」我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但心裡很驚異。來自太巴塱的我，一直以為沒有布鞋可以穿的童年是屬於我爸爸的年代。
我唸國中的時候常常請假，因為部落裡有時候要去疏通田溝。如果那片田地被判斷是公田，就必須全部由男性去做這個工作，那即使是要唸書的少年人也得去的唷。啊，那真是累人呀。」他說著突然伸手過來握住我的左手，用力摸了一下我的手掌心，然後又把我的手翻來翻去地看了一陣子，嘆了一口氣：「這是 midatok（彈鋼琴）的手呀。我的手卻是做工的手。」
我望著他。這個青年，如今也已經唸完研究所了。
「你會懷念那種辛苦的生活嗎？」我問。
「懷念啊，雖然是那麼辛苦呀。」他有點落寞地說，「但是那些傳統已經崩壞了，我願意，也過不了那種生活了。」
「嘿，你知道嗎，我唸大學的時候，家裡一直問我要不要錢用呀，我都說不用啦，我唸的是國立大學，打工夠用的。」
「真的夠用嗎？」
「夠啊。我去酒店當少爺，去便利店上大夜班，又去當高樓洗窗工人，我做了好多事情啊。」
「做這麼多事情，怎麼唸書啊？」我有點吃驚，畢竟我唸大學時也只有當家教而已。
「是啊，我忙得沒時間唸書，就快要被踢出校門了。後來我考轉學考上了法律系。」他說著笑起來，「等我終於靠自己的力量考上法律系之後，我才有勇氣告訴我自己，其實我並沒有比別人差。」
「你並沒有比別人差啊。」我說，「你連研究所都唸完了，就你感興趣的方面來講，你確實是有能力的啊。」
「如果有一天我有小孩的話，我會希望他去學藝術、音樂，或者運動也很好。如果他什麼都不行，就讓他唸書吧。」他呵呵笑著說，「我打棒球不行，所以我唸書。」
我哈哈大笑，跟他乾了一杯。
喝乾了那杯啤酒，他像想起什麼重要事似的問我：「對了，像你這樣的，也有過懷疑自己是否比人差的時候嗎？」
「當然有啊，這是我們每個人都走過的路不是嗎。」我說。雖然唸大學的時候，我的表現並不比誰差，師長和同學對我都一直很肯定，入社會工作以後，也向來以奮不顧身為老闆們所知，但是我始終都覺得我少了什麼，不管別人說什麼都沒有用。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相信自己沒有比別人差呢？」他望著我，然後點點頭：「我知道了－－在哪裡失去的，在哪裡討回來。你一定是在拿到虛偽學位的那一刻，才開始這樣相信的吧。」
舉起酒杯，充滿諒解地說：「Safa，乾一杯吧。」
我們就這樣為了互相理解而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到天亮。等到我們都已經 mamura'（一半醉）了，互相搭著肩膀走出店外時，我問他：「你現在還懷疑自己嗎？」
他在紅磚道上努力站直了身子，望著昏黃的路燈認真想了一下，說：「有的。我懷疑，我想為自己的族群做的事情，我到底能不能做到。」
我低頭望著自己的笨頭鞋，再抬起頭的時候，我也嘆了一口氣：「Kaka，我們再喝一杯嗎？」
那一天，我們就這樣喝到了中午，直到 malasang（完全醉）的時候。
「你知道嗎，我在小學五年級之前，是沒有布鞋可以穿的唷。」我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但心裡很驚異。來自太巴塱的我，一直以為沒有布鞋可以穿的童年是屬於我爸爸的年代。
我唸國中的時候常常請假，因為部落裡有時候要去疏通田溝。如果那片田地被判斷是公田，就必須全部由男性去做這個工作，那即使是要唸書的少年人也得去的唷。啊，那真是累人呀。」他說著突然伸手過來握住我的左手，用力摸了一下我的手掌心，然後又把我的手翻來翻去地看了一陣子，嘆了一口氣：「這是 midatok（彈鋼琴）的手呀。我的手卻是做工的手。」
我望著他。這個青年，如今也已經唸完研究所了。
「你會懷念那種辛苦的生活嗎？」我問。
「懷念啊，雖然是那麼辛苦呀。」他有點落寞地說，「但是那些傳統已經崩壞了，我願意，也過不了那種生活了。」
「嘿，你知道嗎，我唸大學的時候，家裡一直問我要不要錢用呀，我都說不用啦，我唸的是國立大學，打工夠用的。」
「真的夠用嗎？」
「夠啊。我去酒店當少爺，去便利店上大夜班，又去當高樓洗窗工人，我做了好多事情啊。」
「做這麼多事情，怎麼唸書啊？」我有點吃驚，畢竟我唸大學時也只有當家教而已。
「是啊，我忙得沒時間唸書，就快要被踢出校門了。後來我考轉學考上了法律系。」他說著笑起來，「等我終於靠自己的力量考上法律系之後，我才有勇氣告訴我自己，其實我並沒有比別人差。」
「你並沒有比別人差啊。」我說，「你連研究所都唸完了，就你感興趣的方面來講，你確實是有能力的啊。」
「如果有一天我有小孩的話，我會希望他去學藝術、音樂，或者運動也很好。如果他什麼都不行，就讓他唸書吧。」他呵呵笑著說，「我打棒球不行，所以我唸書。」
我哈哈大笑，跟他乾了一杯。
喝乾了那杯啤酒，他像想起什麼重要事似的問我：「對了，像你這樣的，也有過懷疑自己是否比人差的時候嗎？」
「當然有啊，這是我們每個人都走過的路不是嗎。」我說。雖然唸大學的時候，我的表現並不比誰差，師長和同學對我都一直很肯定，入社會工作以後，也向來以奮不顧身為老闆們所知，但是我始終都覺得我少了什麼，不管別人說什麼都沒有用。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相信自己沒有比別人差呢？」他望著我，然後點點頭：「我知道了－－在哪裡失去的，在哪裡討回來。你一定是在拿到虛偽學位的那一刻，才開始這樣相信的吧。」
舉起酒杯，充滿諒解地說：「Safa，乾一杯吧。」
我們就這樣為了互相理解而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到天亮。等到我們都已經 mamura'（一半醉）了，互相搭著肩膀走出店外時，我問他：「你現在還懷疑自己嗎？」
他在紅磚道上努力站直了身子，望著昏黃的路燈認真想了一下，說：「有的。我懷疑，我想為自己的族群做的事情，我到底能不能做到。」
我低頭望著自己的笨頭鞋，再抬起頭的時候，我也嘆了一口氣：「Kaka，我們再喝一杯嗎？」
那一天，我們就這樣喝到了中午，直到 malasang（完全醉）的時候。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3130585
回應文章 
您好..偶然路過此處..看了您的文章..有些感想
之前我在台北縣樹林市的國中教書..雖然不是山區.但有相當人數的原住民
〈據說樹林的山佳算是平地原住民的大聚居地之一？〉
在那裡..許多漢族同學知道原住民同學若通過母語認證
升學考試可大幅的加分加到百分之33..等於考75分可變100分
聊天時也都有些「當原住民真好」的講法..
有些是純開玩笑.有些有點認真〈譬如有些有唸書在乎成績的人〉
尤其那個地區大部分漢族家長其實也都是勞工或更弱勢族群
但就像您文章說的..對這些受益的原住民同學難免有心理負面影響
我也不知道這個政策是否真的對原住民有幫助？
如果真的有幫助..那當然值得..尤其配合母語認證..我覺得很好
母語老師政府出錢請..也很好
但現在卻有原住民專班
http://www.cdnnews.com.tw/20080905/news/dfzh/760100002008090419222651.htm
現在連特教的趨勢都是盡量讓特教生跟一般生在同一間教室生活...
上國英數才讓他們到輔導室資源班上課〈即提供學習資源的意思〉
可是現在讓原住民同學在公立高中內自成一班
本來他們進來的分數就受質疑了..
這樣不是讓他們更受異樣眼光..
連證明自己的機會都沒有..完全被隔開了
因為看了您的許多文章..非常佩服您
教育是百年大計..或許您也可以關心一下政府對原住民
的教育政策..
看看到底怎樣才能對原住民真正有幫助
附帶一提..
寫努比亞的線腳獅子的巴斯卡
應該也是您吧
真的是太太太...佩服您的才華
跟我一樣年紀..卻已經做了這麼多了不起的事情
有您這樣的人文明才會進步
請加油
Posted by forever1989
at November 1,2008 05:33
forever1989
原住民學生分開上課的部分，因為不知道他們的實際上課情形，還真不曉得該怎麼評價，也許該去找個課堂旁觀一下。我比較關心的是他們在這樣的安排下，是否能自上課的方式和內容有較多的收獲，至於受異樣眼光的問題，我倒覺得並不是那麼嚴重，畢竟，即使他們跟別人一起上課，異樣眼光也不會少。
這種外界多少會不諒解的態度，起自於我們的教育制度，而不是起自於原住民本身。考試的升學制度，不論是考一次還是有複數考試的選擇，本身是個死板的篩選辦法。我一直很希望社會觀念可以有所改變，再開放一些，改採申請審核的方式。這有幾個好處，第一是學生比較有可能去選擇合於自己性向的領域，而不是出於各種原因而最後依循分數至上的原則。第二是這迫使申請者必須提出自己的看法和計畫，本身是鼓勵思考的制度。當然很多人會說，這裡面可能會有種種不公平，走後門之類的，我覺得這根本不是理由，因為這世上沒有絕對公平、杜絕特權的制度，只要這制度的好處高過死板的考試制度，就已經足夠我們考慮接受了。
不過，必須注意的是，即便是在這樣的制度下，原住民學生也很可能受惠。因為學校很有可能偏好特殊背景的學生，不論是作為一種宣告學校態度的樣板，或真的考慮教育環境裡學習成員多元化可能帶來的優點，原住民學生都有可能受到比較多的注意，甚至被優先考慮接受入學。有一次我在原民台受訪，講到原住民學生想要申請外國學校的問題時曾經說過，事實上原住民學生佔有文化背景的優勢，而不是像一般所想像的處在劣勢，問題只在於原住民是否懂得善加利用而已。（當然，這利用希望是以對自己文化的認識和熱忱上，而不只是「利用」的心態上，雖然後者也一樣難以避免。）
再回到你說的，受益學生在心理上會有的負擔，說真的，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沒什麼不好.... 無法想通的人會一直自我懷疑甚至自怨自艾下去，想要自我證明的人自然會去求突破以證明自我，其實在人生裡其他的事情上也是一樣的，或者說，這畢竟只是眾多人生考驗中的一項而已，說不定還是一種可能帶來長久正向效果的一項.....
確實，教育是國家百年大計，輕忽不得... 只恐怕自己做得太少，關切和意見都膚淺啊....Orz
稱讚就不敢當了，但十分謝謝你的鼓勵喔 ^^"
（forever"1989"，是指有參與野百合學運嗎？）
Posted by Nakao
at November 2,2008 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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