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9,2004
叔公家的九重葛
總是穿著和服、在我的記憶裡比金城武要還帥一百倍的叔公，年輕的時候是老師，他的四個兒子當中，我們最親近的就是身高 185、非常英俊的二叔，他在師大體育系畢業以後，也在國中任教。小時後我們總是往叔公家跑，等著當時是大學生的二叔放暑假回家。因為只有二叔（雖然燙著當時流行的爆炸頭）有耐心當孩子王，帶著我們上山下海。
所謂阿美族母系社會的傳統，在叔公家一點也看不到。叔公的太太（講漢語的話，我們都叫嬸嬸）永遠都是家裡沒有聲音、只在廚房忙碌的那一個。叔公一點家事也不用做，但家裡所有的樹木和盆哉都是由叔公親手照料，長得非常茂盛。
我剛開始工作的時候，曾經帶著朋友去參加太巴塱的祭典。當時叔公頭髮已經灰白，也沒有穿和服，但還是像我小時候那樣，非常和藹地跟我帶去的朋友聊天。聊著聊著，一個朋友做出握方向盤駕駛的動作，問叔公汽車怎麼說。叔公露出我從來沒見過的狡猾笑容，說：「CAR....」
又過了幾年，有一天接到二叔的電話，說叔公過世了。同一天爸爸也打電話來，說要回太巴塱去參加叔公的喪禮。但那時我和哥哥在台北有事正在處理，經過商量，決定由哥哥開車載爸爸連夜趕回太巴塱，速去速回，我就留在台北料理別的事情。
後來哥哥告訴我，喪禮過後，因為爸爸和哥哥都長年不在家，所有人都要他們多留幾天。在擠滿了人的叔公家裡，爸爸把哥哥拉到廚房的小角落，說他在台北還有很多事要處理，非走不可。哥哥說，我也是啊，可是這樣怎麼走得了呢。
「等一下我先從後門偷溜，去你車上等，等大家找我的時候，你再找藉口說要出去找我回來，怎麼樣？」曾經當過情報員的爸爸壓低了聲音說。
於是兩父子就遂行了這個詭計，在十月初的星光下逃跑了。
哥哥告訴我，雖然叔公飯前從來不禱告，但他的喪禮，跟他早年過世的妻子一樣，也是在教堂裡舉行。
也許因為我沒有參加叔公的喪禮，現在每次想起叔公，我較少想起後來聽人說的、他晚年有點寂寞的生活，卻總是想起夏天午後穿著和服走出來，充滿日本味的大男人，和他威嚴的表情也掩蓋不住的慈愛。
我還記得太巴塱某個安靜的夏日，叔公穿著和服坐在榻榻米上搧一個圓圓的扇子，低頭讀著一本日文書。而我坐在拉門的旁邊往外望，門口九重葛的高枝非常豔麗。
二十年後…。
錄自【佐久間正治的晚年】（攝於 2004 年 11 月）
佐久間ナガオ離開太巴塱國小，往另一個阿公的家走去。
那也是往天主堂的方向。
穿過天主堂，就來到已故叔公的家。
佐久間ナガオ曾經是在這裡玩耍的許多孩子之一。
而這一天，它已經是多年沒有人住的屋子。
佐久間ナガオ站在屋角，越過矮矮的石牆，
望著如今已被木板封起，本來應該是和紙拉門的地方。
二十年前，那裡經常坐著穿淺灰色和服的叔公。
二十年前，佐久間ナガオ經常坐在拉門旁，仰望夏日的九重葛。
這一天，叔公不在了，叔叔都離開家了，九重葛也不知去向。
佐久間ナガオ站在那裡，抬頭望向叔公家的閣樓。
有一絲陽光從雲中灑下，照亮了叔公曾經照顧過的葉子。
Kakarayan ^i…（天空啊…）
佐久間ナガオ閉上了眼睛。
叔公，ナガオ來遲了，你會怪我嘛？
我剛開始工作的時候，曾經帶著朋友去參加太巴塱的祭典。當時叔公頭髮已經灰白，也沒有穿和服，但還是像我小時候那樣，非常和藹地跟我帶去的朋友聊天。聊著聊著，一個朋友做出握方向盤駕駛的動作，問叔公汽車怎麼說。叔公露出我從來沒見過的狡猾笑容，說：「CAR....」
又過了幾年，有一天接到二叔的電話，說叔公過世了。同一天爸爸也打電話來，說要回太巴塱去參加叔公的喪禮。但那時我和哥哥在台北有事正在處理，經過商量，決定由哥哥開車載爸爸連夜趕回太巴塱，速去速回，我就留在台北料理別的事情。
後來哥哥告訴我，喪禮過後，因為爸爸和哥哥都長年不在家，所有人都要他們多留幾天。在擠滿了人的叔公家裡，爸爸把哥哥拉到廚房的小角落，說他在台北還有很多事要處理，非走不可。哥哥說，我也是啊，可是這樣怎麼走得了呢。
「等一下我先從後門偷溜，去你車上等，等大家找我的時候，你再找藉口說要出去找我回來，怎麼樣？」曾經當過情報員的爸爸壓低了聲音說。
於是兩父子就遂行了這個詭計，在十月初的星光下逃跑了。
哥哥告訴我，雖然叔公飯前從來不禱告，但他的喪禮，跟他早年過世的妻子一樣，也是在教堂裡舉行。
也許因為我沒有參加叔公的喪禮，現在每次想起叔公，我較少想起後來聽人說的、他晚年有點寂寞的生活，卻總是想起夏天午後穿著和服走出來，充滿日本味的大男人，和他威嚴的表情也掩蓋不住的慈愛。
我還記得太巴塱某個安靜的夏日，叔公穿著和服坐在榻榻米上搧一個圓圓的扇子，低頭讀著一本日文書。而我坐在拉門的旁邊往外望，門口九重葛的高枝非常豔麗。
二十年後…。
錄自【佐久間正治的晚年】（攝於 2004 年 11 月）
佐久間ナガオ離開太巴塱國小，往另一個阿公的家走去。
那也是往天主堂的方向。
穿過天主堂，就來到已故叔公的家。
佐久間ナガオ曾經是在這裡玩耍的許多孩子之一。
而這一天，它已經是多年沒有人住的屋子。
佐久間ナガオ站在屋角，越過矮矮的石牆，
望著如今已被木板封起，本來應該是和紙拉門的地方。
二十年前，那裡經常坐著穿淺灰色和服的叔公。
二十年前，佐久間ナガオ經常坐在拉門旁，仰望夏日的九重葛。
這一天，叔公不在了，叔叔都離開家了，九重葛也不知去向。
佐久間ナガオ站在那裡，抬頭望向叔公家的閣樓。
有一絲陽光從雲中灑下，照亮了叔公曾經照顧過的葉子。
Kakarayan ^i…（天空啊…）
佐久間ナガオ閉上了眼睛。
叔公，ナガオ來遲了，你會怪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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