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5,2007

魔鬼的顫音


那一年,我犯下生平唯一的重罪。

那天上午,Alan來敲我的房門。這名技法還沒練到上乘的中提琴手說,現在正是音樂節,我租了一輛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一趟薩爾斯堡?

聽到薩爾斯堡音樂節,我立刻一口答應,上了那輛如今早已忘記廠牌的小車。即將抵達德奧邊境時,我猛然想起,薩爾斯堡在奧地利境內,而我竟然忘了我根本沒有奧地利簽證。我之所以忘了這一點,是因為同行的Alan是美國人,不需要簽證就可以入境。

已經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不願放棄薩爾斯堡的我們,於是就犯下了這樁罪行。我偷偷由後座爬進小車的行李廂裡,Alan將原先放在後座的背包扔在前座,然後啃著蘋果,向正在打橋牌的兩名邊境警衛漫不經心地出示美國護照,隨後一派輕鬆地駛往薩爾斯堡。

非法入境。



因為音樂節的關係,初次邂逅的薩爾斯堡街頭,到處都是盛夏中卻穿著繁複宮廷服飾,演奏著各式曲目的街頭藝人。本該為了非法入境而心驚膽戰的我,卻因為少年氣盛而一無所懼。在街頭遊蕩過,探訪過莫札特之家以後,我們參加了一場小小的音樂會。德文幾乎一點都不會的中提琴手,驚喜地認出了某張告示上的名字,依果歐伊史特拉夫(Igor Oistrakh)。而我則從那姓氏當中,立刻了解到──這就是你向我提起過的大衛歐伊史特拉夫(David Oistrakh)之子。

魔鬼的顫音…。

當年,你不只是我的初戀情人,還是我的歐洲古典樂老師。你在那道平凡無奇的河堤上,為我這初入門者以銀色小號吹奏《輕騎兵》序曲(Overture of the Light Calvary)。曲畢之後,你突兀地說,就算我能像神童納卡里亞可夫(Sergei Nakariakov)那樣,擁有以小號演奏《大黃蜂飛行》(Flight of the Bumblebee)的炫技,這一輩子也絕無可能練到足以與大衛歐伊史特拉夫相比的程度。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歐伊史特拉夫。從你口中,我得知他是大器晚成的小提琴手,是你仰慕北國大地的原因之一。你說,穆拉汶斯基指揮的列寧格勒愛樂交響樂團,擁有無限震懾人心的力量。你說,他親自挑選的《胡桃鉗組曲》,在他們的演奏下是多麼曼妙美麗;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之悲愴,唯有穆拉汶斯基才能做最最深刻的詮釋。你自顧自地問道,那是什麼樣的藝術心靈,什麼樣的沉湎,又是什麼樣的釋放,才使他們成為這麼令人動容的音樂家…。

塔替尼的《魔鬼的顫音》(Giuseppe Tartini, Violin Sonata in G minor "Devil's Trill"),你繼續說道,據說,那是他在夢中與魔鬼交換而來,雖然他夢醒之後,只記下了與魔鬼的演奏全然無法相比的片斷。你說,據稱塔替尼真的願意像浮士德那樣把靈魂交給魔鬼,只要讓他再聽一次魔鬼的顫音,「他願意折斷他的提琴,永永遠遠地背棄音樂。」

我靜靜地聽你說著。你沒有看著我,你的眼睛望向遠方青綠的山巒。那麼平靜的夏日午後,你向我訴說著北國大地的冰雪。你說那裡必然隱藏著清新美麗的溫柔,和奪人魂魄的暴力。你說,就音樂而言,穆拉汶斯基是個暴君,但設若他不是個暴君指揮家,當年他麾下的列寧格勒愛樂就不可能具有那種無所不能的力量。

「聖彼得堡愛樂……」你終於轉頭看著我,「再也不是穆拉汶斯基在世當時的列寧格勒愛樂了。」

你收起了銀色小號,在河堤上站直了再度望向遠方。臨去之時說道,塔替尼是義大利人,但就算《魔鬼的顫音》所記下的不及撒旦演奏的萬分之一,也唯有身為俄國人的大衛歐伊史特拉夫才有此能耐。

於是,我和還不怎麼高明的中提琴手一起踏進了那場小小的音樂會。我根本沒有在聽依果歐伊史特拉夫的演奏,甚至當下就忘記了他所演奏的曲目。當眾人鼓掌的時候我也跟著鼓掌,只是因為他是大衛歐伊史特拉夫之子,只是因為你曾經那麼著迷地向我提起過他。

我本該在薩爾斯堡想起莫札特。但當時我想起的,卻是幾乎不曾離開聖彼得堡的穆拉汶斯基,以及被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譽為「君臨天下」的大衛歐伊史特拉夫所演奏的《魔鬼的顫音》。在那之後我不知聽了多少遍《魔鬼的顫音》,每一次都深受震撼,甚至毛骨悚然。我完全能夠了解你為何對他們那麼傾慕,因此,直到許久許久之後──當我們再也不偷偷碰面,再也不互相通信,再也不憶及彼此之後,我還是對北國大地特別有感情。好幾年後,有同學說我是「國民樂派」的愛好者。其實,我只是在相當一段時間裡,都還繼續迷戀著你這作著音樂家之夢的少年而已。

你最終還是沒能如願以償去追求音樂,卻心不甘情不願地去唸了資訊工程。如今你在哪裡?又是做著什麼事情?這一切,早已遠非我所能想像。我不曾有機會與你同遊薩爾斯堡音樂節,或是一起坐在聖彼得堡愛樂音樂廳聆聽演奏。但是,不管多久之後,我都記得我曾在那天晚上寫信告訴你,「我今天犯下非法偷渡國境的重罪…。」而你回了一張明信片給我,你說,「恨啊…現在的我沒辦法去一趟薩爾斯堡。」

你的側影我還依稀記得。畢竟你是我的初戀情人。

對我來說,在好幾年的時間裡,你就是我的《魔鬼的顫音》。

Ich höre Dich,
wenn dort mit dumpfem Rauschen
Die Welle steigt.
Im stillen Haine geh' ich oft zu lauschen,
Wenn alles schweigt.
---- Goethe, "Nähe des Geliebten"

我聽著你
在隱約沉悶呼嘯的
波濤澎湃之時
寧靜的小樹林裡我經常聆聽
在一切都沉默之時
──歌德〈戀者的距離〉


Posted by nakaoeki at 樂多Roodo! │19:59 │回應(15)引用(0)一番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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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這篇,是漫畫的關係嗎?
Posted by Tiat at March 25,2007 23:12
施主何必深究?
Posted by L1w1y at March 26,2007 00:15
用《魔鬼的顫音》來追憶初戀喔...沒有寫到的那一部份大概很複雜吧。
Posted by babuza at March 26,2007 09:32
首先,kaka,跟漫畫是無關的.....XD
其次,L1w1y san,施主所言甚是.....-___-"
最後,阿公,薑還是老的辣...... Orz
Posted by Nakao at March 26,2007 11:12
下次記得挑年輕一點的...
Posted by babuza at March 26,2007 23:26
上次只有聽到非法入境那段
原來還有這麼美的一個故事啊~
Posted by 小薰 at March 27,2007 03:37
那瓜懷人是音樂與書籍
我懷人是吃食
果然人的本性有差 XD
Posted by morning at March 27,2007 05:39
那瓜「懷人」...嗯...酸梅應該也不錯。
Posted by babuza at March 27,2007 09:03
="=.......(無言)

阿公,順便說一下,小星星變奏曲與魔鬼的顫音,是同一主角.....~"~
Posted by Nakao at March 27,2007 11:21
原本只是隨口亂說而已,想不到這麼巧...
Posted by babuza at March 29,2007 08:45
阿公,誠如你所言呀....
>用《魔鬼的顫音》來追憶初戀喔...沒有寫到的那一部份大概很複雜吧。
魔鬼的顫音跟小星星變奏曲可以攪在一起,果然是很複雜吧 ="=
Posted by Nakao at March 29,2007 15:30
本來是想說纏綿的說。不過看來是很美的回憶啊。
Posted by babuza at March 31,2007 21:56
跟米國人一起四處玩真好
非法入境也不容易被抓...
Posted by 鄉民 at April 9,2007 00:24
寫得很棒唷~我因上網查詢"魔鬼的顫音"的資料卻無意間跑進來了...
然後被你的文章吸住...因為看到好多熟析的字眼...
歐伊斯特拉夫是我的神,也是很多人的神...
真的羨慕你聽到他兒子的演奏,呵呵
而且我也是放棄音樂夢想然後念了資訊工程...真巧!
Posted by 路人乖 at April 27,2007 05:49
謝謝路人乖 ^^
不過... 難道放棄音樂以後都要念資工? XD
Posted by Nakao at April 27,2007 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