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4,2007
豆藤主人系列(4)
這篇是為毛毛頭而寫的。他始終懷念著離他而去的初戀女友。我對自己的初戀情人也有著同樣的憧憬和懷念。因此我為他寫下了這個短短的故事。也是因為如此,當我們和平分手之時,我沒有帶走這故事的主角「布龜」。我把布龜留給他了。
多年不見,我猜毛毛頭應該已經結婚了。雖然不太可能是跟當初已嫁給他人的那位初戀女友結婚。這些故事一開始時,我說過,對於他如今事業有成,我很為他高興。而在這些故事的尾聲,我想要祝福毛毛頭幸福快樂。
雪花與布龜
一月初天氣還很冷的時候,我住的街上開了一家手工藝教學店,名字叫做「布店」。就離我住的破屋不遠,站在三樓的窗戶邊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他們店裡賣很多古代風格的布料,粗粗但是軟軟的那種棉布。有客人來的時候,他們收取相當高昂的費用,教導客人縫製布製品。店主人完成的布製品也放在店裡賣。因為是手工做出來的,賣的價錢當然也很可觀,比起機器做出來的成品是要貴得多了。
不過我很喜歡「布店」的手工產品。如今這個時代,手工製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是值得大家點頭感動。我做出來的網頁也是我所認定的手工產品之一。
基於同樣是落後手工業的感情,我也認真地光顧過「布店」,而且買了一隻布製的插針包。
插針包是一隻藍色的布龜,背圓圓的像饅頭,有長長的脖子、手腳、細細的尾巴。背的部分特別用有六角形白色雪花圖案的布細心地縫製。縫線一點也看不見。
深藍色搭配白色雪花圖案的布龜,看起來很有一月的氣氛。因此我把牠買回家放在枕頭旁邊。
第二天早晨醒時冷極了。我在棉被裡把身體蜷成一團,還是忍不住一直發抖。
好像屋子裡下過細雨一樣的那種冷法。這麼想著的時候,我發覺頭髮真的有點微微濕潤,好像剛從一月清晨飄雨的街道散步回來,還看得見淺藍色天空邊緣的白色新月。
我低頭去看床邊的地板。地板上真的有一片一片淺淺的水印。我鋪在地上的藍色粗布地毯上也留著落過雨的痕跡。
當我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發覺枕頭上的布龜變成深藍色了。
布龜的背上本來有白色雪花圖案,不過現在已經整隻都變成深藍色的,只有一些部位像被水漂過一般呈現水藍色。我把布龜拿起來仔細看了很久,不過布龜看起來完全正常。跟昨天買回來的時候一樣,安靜地臥在我的掌中──除了圓圓的背突然變成深藍色以外。
我把蓋在棉被上的長毛衣披在身上,走到窗邊探頭看著斜對面的「布店」。
店主人一定不知道昨天賣給我的布龜今天會突然變色吧。應該沒有人會知道這種事情。
雖然還很早,「布店」的玻璃門上已經掛出了「OPEN」的牌子。從窗口可以看得見像安詳的祖母般的店主人正在重新擺設已經完成的布製品。
我考慮了一下,決定不要跟安詳的祖母提起布龜變色的事情。要是她知道自己做出來的布龜會變魔術的話,雖然看起來是溫和而冷靜的人,大概還是會吃驚過度吧。
布龜會變魔術。這是我當下得到的結論。
晚上變得更冷了。我把小小的雙管電暖爐打開放在電腦桌旁邊,在椅子上鋪好毛毯,把電視打開調整到音樂頻道,然後坐回電腦桌前開始我的工作。
有這個和那個的網站要更新,還有一個新的case現在應該要開始動工。我一邊翻著筆記本上的記註,一邊思考適合的時間分配方式。
最近變得比較忙碌,我已經不大能再像以前那樣,悠哉地把少量的幾個case記在腦袋裡,把聯絡人的電話隨手抄在便條紙上,因為事情實在已經多到該有點組織才能應付的地步了。為了規劃出一個良好的時間表,我也去書店裡買了一本筆記本,好記載這些case的內容和聯絡人的電話或電子郵件等等。雖然我不見得喜歡看到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載著deadline的樣子,而且對於比現在更窮的生活,也從不覺得困難到哪裡去,不過──總之有case一直進來,我只是在別人打電話或是e-mail來的時候,都客氣地說好而已。
不應該有什麼好抱怨的吧。我一邊看著筆記本,一邊分心想著最近的生活。究竟我是賺到了一點錢啊。能夠一點時間和心力都不花就賺到錢的人,這世界上應該很少吧。站在這個立場上看,這個世界對我還是很公平。因為大部分的人也是像我一樣,付出時間又犧牲睡眠才賺到錢。
我大概想太多了。我又再度把注意力放在筆記本上。那上面有一個case的聯絡人始終都用e-mail跟我聯絡。這個人跟我似乎擁有相同的習慣。
如果可能的話,我比較喜歡用電子郵件跟這些所謂的「客戶」聯絡。因為一旦見到聯絡人的臉孔,我常常會無法正常思考。已經分手三年的女友曾經不止一次說過,她說我「像是獨居在冰河地區沒有臉的動物。」
什麼是沒有臉的動物,那時候我莫名其妙地問。
就是一旦不在面前的時候,就想不起你的臉。那種動物。她很冷靜地回答。
這樣說起來那形容也許意味著我很難相處。
正在考慮這些完全稱不的時候我想起了布龜。自從確定牠會變魔術以後,今天之內我好像都沒再去注意牠。我回過頭去看枕頭上的布龜。
布龜的背上又出現雪花了。
真奇怪,魔術變得很高明嘛。我對布龜說。
不過布龜還是一樣沉默。
接下來的幾天起床時地板都是溼答答的。
布龜又變成深藍色,背上的雪花當然也不見了。但是總是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布龜的背上會重新浮現雪花。雖然不是沒有想過要一直盯著布龜看,不過困難度到底還是太高了。看著看著就會不由自主地分心,或者會因為什麼事情不得不打斷對布龜的窺探。結果是幾天之間,我的工作進度都變得非常慢,而且漸漸變得不太想要工作。
不能永遠這樣下去吧。早上起床後我小聲地向布龜抗議。你是不是在屋子裡面偷偷地下雨呢?
這樣的話我每天早上都必須擦地板啊。我把布龜放在手上,向牠打商量。不過當然,布龜什麼也沒說。
我只好乖乖地把地板擦乾淨,把抹布洗好晾在浴室裡。
這樣到底要過到什麼時候呢?我靠在窗戶邊望著對面的「布店」,一邊在腦袋裡考慮要不要去向安詳的祖母請教意見。
也許會變魔術的是安詳的祖母也不一定。
就像睡美人的故事裡有好心的、長得很溫馨的巫婆,安詳的祖母也有可能白天安安靜靜地靠在搖椅裡做手工,夜裡把店門關上,拉好布帘以後,就開始對著布製品唸魔術咒語吧。
從這裡看出去,安詳的祖母正把門上的牌子翻到「OPEN」的一面,把布帘往旁邊拉緊。
把門口整理好以後,祖母在平常坐的搖椅上,擺好很大的抱枕,然後坐下來開始縫製什麼東西。
她今天披著看起來像是針織的毛線大格子披肩,穿著有點膨鬆的長裙,上衣是規矩的白色長袖襯衫。看起來像是活在有教養的溫和年代裡的那種祖母。衣著…說實在的,也有點過時了,不過不知為什麼就是給人很舒適的感覺。
會變魔術的應該是安詳的祖母。我在腦袋中排列出這樣一行字。
傍晚時分我買了很熱的鹹粥回來吃,粥裡面有細細的蝦米和薄薄的蝦皮。我一邊吃一邊注意著對面「布店」裡的動靜。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很快,整條街不久就變得暗暗的。「布店」的燈光亮著看起來顯得相當溫暖。來學手工的客人都回家晚餐以後,安詳的祖母還是坐在搖椅上很安穩地縫製什麼東西。
那樣看起來也不錯。於是我把燈關掉,把電視開到音樂頻道,整個房間變成暗暗的像街一樣,只剩下電視螢幕的一點微光。我繼續靠在窗戶邊吃鹹鹹的粥。
吃完鹹粥以後還是什麼也不想做,可以的話,一直這樣窩在黑暗又冰涼的地方就好了。我想著。冬天雖然有時候會冷得讓人受不了,但比起悶熱的夏天,卻能夠讓人覺得心情安穩。我把布龜拿到窗檯上,跟布龜這樣面對面對坐著。不過布龜並沒有看我。
長久之間我一直坐在窗檯邊。
然後,街上的店一家一家地熄了燈,店主人一個一個地離開,只有「布店」的燈還亮著,安詳的祖母還是坐在搖椅上。我努力看出去,勉強可以辨認出她正在縫一隻布龜。跟我帶回家的布龜長得一模一樣。
背上背著雪花的布龜。我低下頭小聲地對著窗檯上的布龜說。正在這樣說的時候,布龜微微搖動了一下,我馬上閉上嘴巴。
布龜確實是動了一下。那動作雖然小,我卻看得很清楚。
我把布龜放在手心上仔細地看著。漸漸地,布龜開始以很微小的幅度發著抖。然後有什麼東西從上面落下來了。
我抬起頭來,是白色的雪花啊。
在電視螢幕的暗淡光線下發出細細的閃光,像冬鳥的羽毛一般慢慢地落下。有一些好像經過長途跋涉般終於落在我的腳邊,有一些落在床上,還有一些落在我和布龜的身上。在那當中,布龜背上的雪花圖案就好像正在溶解,一點一點地消褪了。
稍微回過神來的時候,我聽出電視的背景音樂是Snowflake Lullaby(雪花搖籃曲)。
雪花…。這是已經分手三年,被我叫做「妹妹」的女朋友最喜歡的曲調。
她曾經說,真希望聽著聽著就有雪花飄下來啊。
現在真的有雪花落下來了,妹妹。我手上捧著布龜小聲地說。
雖然我是獨居在冰河地區的沒有臉的動物,不過還是有雪花落在我身上啊。
從窗口望出去,安詳的祖母已經將店門敞開。
她手上捧著一隻深藍色的布龜,微笑地望著我這邊。●
Outside the window snowflakes fall
It's time to say "goodnight"
Under a blanket of white
Under a marshmallow sky
Pure as the new fallen snow.
Low as the hooty owl hootin' his tune--
The snowflake lullaby.
引用URL
大鼻子去年秋天支使童工種下的紫色鬱金香開了兩朵
我覺得有點可惜...
豆藤主人.... 暫時先by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