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冬天的大眼賊

冬天的時候，我養在窗戶邊像是豆藤似的植物變得很委靡。因為這個緣故，我的心情也變得有點不太好。

那植物──就稱之為豆藤好了──本來有像豆子一樣呈水滴形的多肉葉子，左右互生著長得很長，往窗檯的兩邊垂下來，尤其是往街道也就是往窗外的那一邊，也許是接收了比較多陽光的關係，長得特別好，雖然只是小小的一盆卻幾乎垂到下面二樓的窗口去。

不過因為冬天到了，豆藤變得比較衰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每天早上醒來時，剛好第一眼都是看到衰弱的豆藤，因此幾天之間都抱著不太起勁的心情在工作。

我是一個所謂的freelancer，有一搭沒一搭地幫想做網站的公司設計並且製作網頁。對於這一點我很少認真考慮，因為我腦袋裡想的常常是別的事情。例如Discovery Channel裡的蘇格蘭古堡鬼故事或是電影Before the Rain的配樂。有的時候會想放棄這種開玩笑似的工作。不過一時之間我也想不出自己要做什麼，所以只好繼續接受別人漫不經心丟過來的case。

不過到底我還是因為幾個稍微大一點的case而買了一台不怎麼樣的電視機。買了電視機以後我晚上通常不再工作，大部分的時候都窩在床上看Discovery Channel。

問題是一旦你有電視可以消磨時間以後，你身邊的人卻像是要作對似的，拼命要消磨掉你的時間。突然間同時有好幾家公司找我做網站，而且都是囉哩囉嗦的那種公司。於是我晚上差不多也沒有時間看Discovery Channel了。

在那幾個case當中，有一家是來自專門賣可愛的布偶玩具的店。他們在某個早上大概十點左右用電話把我吵醒。

請問某某先生在嗎，對方很客氣地詢問。

嗯，我是啊。我還是躺在床上。這麼冷的天氣才不想因為電話從床上爬起來。

接下他就哇啦哇啦說了不少，大意是說因為某某人的介紹想請我做幫他們製作網站，因為原先已經做好的網站不夠專業而且也沒有人在維護，現在想外包給一個人長期為他們更新網站的內容。他說了好幾分鐘之後我勉強回答他說，沒有問題，然後跟他約好碰面的時間。

那家叫做「木頭」的布偶玩具店讓我覺得很有趣。他們有各種各樣造型奇特的布偶玩具，店面在一條算是相當寬的巷子裡，巷子的兩邊都是舊得很有風味的二層樓房。「木頭」布偶店是其中一棟被爬牆虎佔滿門面的平房。屋子前面有一個瘦瘦的小花園，長滿了矮矮的植物。屋子裡面到處都放滿了各式各樣的小型布偶玩具。

「木頭」布偶店的人客氣地請我喝咖啡，製作網站的case也很快就談妥。另外我也很喜歡他們的布偶玩具。臨走前打電話來吵醒我的那個人送了我一隻鮮黃色的鴨嘴獸布偶。

我回到家以後把從「木頭」布偶店帶回來的厚厚一疊資料堆在電腦桌上，把黃色鴨嘴獸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來，和資料並排放在一起。

「今天真是滿冷的啊。」我看著那隻有點膨鬆的鴨嘴獸這樣自言自語著。

不久「木頭」布偶店的網站規劃就差不多成形了。我把新布偶的照片一張一張挑選出來，scan好以後仔細地處理圖檔，做成清楚又有趣味的圖片，再配上一些簡單的文字說明。我試著把幾個簡單的頁面送上去。反正他們也不要求什麼特殊複雜的功能，既沒有線上訂購也沒有產品型錄的搜尋。

我一邊聽著電視裡Discovery Channel的旁白一邊瀏覽那幾個頁面，一一測試它們的鏈結。鮮黃色的鴨嘴獸也是新產品之一。它的產品名稱是「搖擺的鴨嘴獸」。

我瞄了一眼螢幕前的鴨嘴獸，只不過是普通的布偶玩具而已，不過看起來滿有搖擺的感覺。

正在比對鴨嘴獸的圖片和實物的時候我的ICQ歐唷了一聲。

「在做什麼？」是一個Nickname叫做荷葉的朋友。

「在看鴨嘴獸的圖片。」我老實地回答。

「什麼鴨嘴獸？」

「是新接的case。妳聽過『木頭』布偶店嗎？」我一邊偷看桌上的鴨嘴獸一邊回覆她。

「沒有。告訴我網址我要看。」

於是我把URL傳給她。

「這些布偶很可愛嘛。不過不能線上訂購啊。」透過螢幕我好像可以感受到她的不滿一樣。

好像是在怪我吧。我心裡浮起這樣的聲音。

「是啊，不過一家布偶店也不需要靠線上訂購來賺錢吧。」我試著為自己辯解。

「才不是這樣。」荷葉回答。

Antarctica is a continent covered by ice.....

Discovery Channel 的旁白這樣說。

「那妳在做什麼呢？」按下Send以後我回過頭去看電視，畫面上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白色中又透出一點淺淺的水藍色。

「如果有一個老朋友，你想跟他說你想念他，又不要說得太露骨，你會怎麼說？我他媽的還真想你咧。像這樣嗎？」

「嘿，我很想念你呢。這樣不是比較好？」

「有嗎？我看起來不怎麼感動啊。」荷葉說。聽她這樣講好像真的並不會感動似的。

「不要跑到南極去啊。我會想念你。這樣呢？」

「才沒有人跑到南極去。」

「我知道啊。只是一種表達方式啊。」我有點無趣地說。

「換一種吧。嘿，那種黃色的鴨嘴獸不錯唷。」荷葉說。她講話常常是很混亂的，連ICQ也一樣。

「我也有一隻那種鴨嘴獸。他們送的。」我回答，然後又追加了一個message，「我覺得那鴨嘴獸像是大眼賊一樣好好笑。」

「什麼大眼賊？」

「鴨嘴獸不是應該眼睛小小的嗎，可是這種鴨嘴獸的眼睛好大。我想給牠取名叫『大眼賊』。」

桌上的鴨嘴獸賊兮兮地看著我。大眼賊大眼賊。我對著牠小聲地說。

「噢我知道了。」荷葉說。

然後她就斷線了。

「木頭」布偶店的case很容易地就解決了。不過黃色鴨嘴獸還是一直留在我的電腦桌上。

有一天早上我正在做圖的時候，不小心又注意到窗口的豆藤了。豆藤看起來頹喪極了。

剛好在那時候荷葉又ICQ過來。

「上次那個case完工了噢。網站做得很可愛。」

「是啊。謝謝。」因為豆藤的關係我不太起勁地回答。

好久好久荷葉也沒回答。不知道她在那邊做什麼。

「嘿，我的豆藤有要枯掉的趨勢。」我說。

「你養在窗檯上的那棵東西嗎？」她很快地回答。

「是啊。現在變得心情不大好的樣子。害我也心情不好了。」

「春天到了就會好的。」她安慰我。

那天下午我把黃色鴨嘴獸拿到窗檯上放在豆藤旁邊。往窗外望出去，所有的人都穿著很重的大衣在街上走動。

到晚上的時候我打開電視繼續看Discovery Channel，這次他們在介紹北極圈內的愛斯基摩人。冬天看這種東西真是越看越冷啊，我一邊縮在棉被裡一邊微微地發著抖看那白白的北極景色。

愛斯基摩人真是聰明。會用冰來做圓圓的屋子。第二天我這樣ICQ告訴荷葉。

「光是『雪』愛斯基摩就有十幾種不同的字呢。」荷葉很理所當然地說。

「妳也很聰明啊。」我很有誠意地說，荷葉是真的很聰明。

「你的『大眼賊』好嗎？」她指的是鴨嘴獸吧。很好啊，我回答，我把牠放在豆藤旁邊了。

「你自己也很像大眼賊啊。」她說。

然後她連續丟了大概有五六個同樣的message過來。

「大眼賊我想念你。」

「大眼賊冬天快要過去了，豆藤生病很快就會好了。」這是最後一個歐唷，然後她就斷線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望著窗檯上的大眼賊鴨嘴獸自言自語著。

我找了一個硬紙盒把大眼賊鴨嘴獸裝起來，再用牛皮紙把紙盒包好，在上面寫好荷葉家的地址，穿上大衣去郵局。

在郵局裡看來很冷靜的辦事員連續幾次偷瞄盒子上的收件人姓名。「荷葉小姐收」。

走出郵局時是下午三點多。稍微出了一點太陽，天空看起來已經沒有那麼陰暗了。

我慢慢沿街走回家。我住的那一棟樓對面是一家花店，現在他們店裡又在賣新的豆藤。我站在櫥窗前觀賞了一下長得很茂盛的豆藤，又回過頭去望著三樓窗檯上很頹喪的我的豆藤。豆藤看起來軟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大眼賊冬天快要過去了。豆藤生病就快要好了。我自言自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