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0,2007

給愛麗絲


貝多芬這個人…
Der Mann Ludwig van Beethoven…
WoO 59 A小調鋼琴曲〈給愛麗絲〉
Bagatelle for piano in A minor (WoO 59) “Für Elise

誠如那年那天我當面跟你講的,長久以來,貝多芬並不是我最喜歡的西洋古典音樂家。我的喜好非常兩極。我喜歡莫札特,喜歡他的音樂裡那種無限璀璨的天真和美好。同時,我喜歡柴可夫斯基,不由自主地與他交響曲中的低迴和深沉起共鳴。而你微笑地告訴我,沒辦法,你欣賞貝多芬,而這有一部分,是因為你與他同一天生日。

不知是我聽錯了還是記錯了,我想,與你同一天生日的並不是貝多芬,而是柴可夫斯基(或布拉姆斯)。所以,這又成了另一樁謎題──生在柴可夫斯基(或布拉姆斯)的生日當天,但熱愛著貝多芬的音樂。



但是,近幾年來,我比較常聽貝多芬了。而且我開始對或許是他最簡單的一首鋼琴曲感到著迷,那就是許多人根本不屑一顧,被暱稱為〈給愛麗絲〉的那短小曲子。

跟波瀾壯闊慷慨激昂的第五號《命運》交響曲相比,或者,跟栩栩如生景色如畫的第六號《田園》交響曲相比,又或者,跟那無以名狀(在此我承認我完全辭窮了)的第九號《合唱》交響曲相比,甚至,就算跟那聽了也覺得不怎麼偉大,反而有點厭人的第三號《英雄》交響曲相比…,〈給愛麗絲〉能算什麼呢?這不過是支小小小小的小輪旋曲,不過是給兒童練習耳音的幼稚曲目而已,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呢?這首據信譜寫於一八一○年左右的短小曲目,連主人「愛麗絲」尚且身份不明,又有什麼讓我這個接受柴可夫斯基洗禮多年的人,突然之間有所感應了呢?

總之,我一遍一遍地聽著〈給愛麗絲〉,並且想像著那關於「愛麗絲」的浪漫傳說。據說,這是貝多芬寫給他的摯愛,「威尼斯商人」之女「泰莉莎」(Therese)的曲子。她拒絕了他的求婚,於一八一六年嫁給奧地利貴族,成為朵斯狄夫人(Frau Droßdik)。

如果這首曲子真的是寫於一八一○年,那麼,自一七九六年起就逐漸失聰的貝多芬,譜曲時大概已經聽不到他自己指下的曼妙琴音。但貝多芬是貝多芬,他不需要健全的耳朵也能聽見,他那身為曠世音樂家的才華與天賦,使他心裡流淌著美麗的樂音,而他在譜曲時,寫的是只有音樂家才能夠懂得的語言。

看著〈Für Elise〉的曲譜,我想那些音樂理論家說的應該沒錯。起始小節的「E D# E」對應的是德語中的「E Es E」,暗含著泰莉莎的名字(thErESE),並且偽裝成愛麗絲的模樣(EliSE)。

所以,這首曲子以泰莉莎或愛麗絲之名起始,也以同樣的名字劃下休止符。

然後,我想起十幾年前的春日,一個玉樹臨風的少年,與一個髮長及腰的女生,走在醫學院校區裡,最後在草地上抱膝而坐,在酢醬草的包圍下,談論著德國觀念哲學。

我也想起那之後多年的某個夜晚,有過這樣的對話。

「你記得你以前借了一本書給我嗎?」

「記得。我借給你《美好人生的摯愛告別》。」

「我有還你書嗎?」

「沒有。《美好人生的摯愛告別》,一直在你那裡。」

在那之後不久,有一天,我們通了電話。「那麼,你決定了嗎?」你這樣問我。

「是,我決定了。」我回答。

「你放的是《月光奏鳴曲》嗎?」你突然問道。

「是……」我微微有點錯愕地說,「白天聽《月光》會很奇怪嗎?」

「不會。白天聽《月光》也很好。」

當然,我沒有忘記那年你為我唱過舒伯特《冬之旅》的一小片斷。而那之後約整整一年,我在麻州劍橋那枝頭連新芽都尚未萌生的季節裡,在滿疊著論文與書籍的桌前痛哭失聲。我也沒有忘記,在那之後又過了將近兩年,某一日醉眼矇矓的你,在那吵雜的酒館裡,低聲地問我:「既然是為了我,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還一直在等…」而我心裡想著,其實你並沒有在等我啊。

前不久我們又短暫地見了一次面。前次風暴早已平息之後的你,看來滿面春風,而我永遠都能在你的臉上,看見我曾十分醉心的微笑與靦腆。其實,你一直在找某樣東西,某種人。我或許也曾被你當作是那種人,而之後的那些人,也都曾經看似很像你在找的某種人。而我十二萬分慶幸的是,當我聽說你身邊的人是她的時候,我突然恍然大悟,而且突然感到萬分理解。

我想,她應該就是那個人沒錯吧。畢竟也真的應該要出現了。雖然我與她只有數面之緣,並不熟識,但我在她身上見到你想要的一切東西:長髮飄逸的美貌、認真向學的態度、小女孩般的天真與偶然的任性、頗為練達的應對能力…。

上次相見之後,我踏著輕快的腳步離去。因為我相信你終於找到一個與你匹配的對象,而且,那個人絕不會像我這樣,總是與你無緣。

《美好人生的摯愛告別》,當然我會一直保留在手邊。事實上,我從來沒有真正看完那本書,因為十九歲的我,在聽你講述過一遍書的內容以後,就已經心滿意足;是否去讀那本書,對當時的我來說,根本就不重要。保留著這本書,紀念的是一段青春歲月,少年時光,美好的憧憬,無限的陽光。

就像簡單的〈給愛麗絲〉一樣。那本身也只是一個簡單的信物,但見證的並非彼此相守的愛情。我想,那見證的是那許多個愉快交談的午後;我離開以後,你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想著的心事;以及離開你寢室以後,我總是一直想念著談話內容的心情。那見證的,只是一段錯肩而過的純真往日,今日再不會有的輕巧情愫。

多麼美好。今日我又在白天聽了《月光》,並在夜晚降臨之後,又聽了一次〈給愛麗絲〉。

超過十年了吧?大概早已超過十年了。但那次向你揮手say goodbye的時候,是這麼多年以來,我面對你第一次感到了無遺憾,終於覺得親切自在。而今晚我剛巧也有這樣的心情,於是我就這樣寫了下來。我說,你還是喜歡貝多芬嗎?如今我也漸漸喜歡貝多芬了。說不定,如今你反倒迷上了德佛乍克也未可知。

So hab' ich für Dich geschrieben;
Nicht mit Noten, nur mit Worten.
Und so unübertroffen wunderschön...
Klingt der Mondschein, die Beste
Von allen Sonaten.


Posted by nakaoeki at 樂多Roodo! │21:36 │回應(10)引用(0)一番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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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各自的未來,跟平靜的預感?

同樣的曲子,貝多芬的給愛麗絲跟德布西的月光
對我來說卻是完全不同的故事:P
Posted by 小薰 at March 20,2007 22:11
這位嗎?十數年來一向都是「各自的未來」.... ="=

啊啊.... 我說的不是德布西Suite Bergamasque for Piano裡的月光,而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 :p(我甚至想不起Bergemasque裡的clair de Lune是如何了...)Orz
Posted by Nakao at March 20,2007 23:02
是月光奏鳴曲啊:P
來去找出來回憶一下

clair de Lune是很安靜很適合在月光下聽的曲子喔~
那個跟德布西的月光有關的故事
淡淡的已經快要被風吹散了
Posted by 小薰 at March 21,2007 02:17
小星星也不錯啊。
Posted by babuza at March 21,2007 08:52
小薰,
>那個跟德布西的月光有關的故事
>淡淡的已經快要被風吹散了
那就說個被風吹散的故事來聽聽吧..... :)
(大概會是曠世巨著Gone with the Wind唷~)XD

阿公,
小星星變奏真的是... 實在是太神奇了,而且確實是有故事的.... ="=
Posted by Nakao at March 21,2007 10:54
沒能在一起,也許反而可以永遠擁有美好的回憶。
Posted by Milch Kaffee at March 21,2007 13:14
(望向房裡那架被雜物淹沒的鋼琴)(默默走開)


我要說的是 兩首我都練過啦(不過月光當年也只練起來第一樂章...)
不過對於這種音樂家玩名字的事情
倒是都沒注意過就是了
Posted by oahanchi at March 21,2007 18:07
小星星變奏曲我聽過一次,真的很有趣。有蝦米故事啊,說來聽聽吧。

忘了講,這篇寫得很讚說。文字有〈月光〉跟〈給愛麗絲〉的味道。
Posted by babuza at March 21,2007 21:08
這樣挺不錯的....^^
Posted by 大腸 at March 22,2007 12:15
阿公,小星星變奏曲.... 那是(掐指算算)... @@" 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大驚暈倒在地狀........)改天再說、改天再天......
Posted by Nakao at March 22,2007 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