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4,2007
豆藤主人系列（1）
大概是1998年底開始，我與一個人一起住在一個有趣的地方。那個人陪伴了我三年左右。說真的，那是個很好的人，只可惜我不能將他的名字說出來，因為一說出來，大概許多寫部落格的人都會「哦～」一聲，這樣會增加他的困擾。因此，就稱他為「毛毛頭」好了。
在那段時間裡，我以這個相當不錯的毛毛頭為主角，以我們當時所居住的一間套房為藍本，寫了幾則與小動物有關的故事。在這些故事中，主角是個獨居者，住在窗台上有一盆豆藤的房間裡，是個網路時代剛開始時，專門幫人設計製作網頁的freelancer。第一則故事叫做〈泡泡龍與冷熱敷〉。
泡泡龍，是毛毛頭送給我的一隻小玩偶，至今還在我的書架上。我再度把這些小故事整理出來，回憶往事，我想說：毛毛頭，謝謝你陪過我三年。誠如你曾說過的，玩偶故事成了唯一使人懷念之事。另外，我也很高興看到你如今事業有成。
泡泡龍與冷熱敷
說起泡泡龍，一定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不過我卻知道得很清楚。那是一種小小的綠色的動物，背後拖著一隻圓圓的尾巴，看起來像是迷你型的暴龍。我知道泡泡龍長什麼樣子，因為我在家裡就養著一隻泡泡龍。
泡泡龍像是春天的樹枝上突然冒出來的新芽一樣，突然就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那是四月裡一個非常無聊的早晨，我坐在三樓的窗台邊，望著外面的街道。雖然還相當早，不過外面已經有不少人穿戴整齊，在上班的路途中匆匆忙忙地趕路。有一個像是大學生的女孩子背著看來很沉重的背包，手中也抱著不少厚重的書，以相當悠閒的步調往車站的方向走去。我入神地看著那個女孩子，一邊在心裡想著，一大清早就背著包包去學校真是很愜意的一件事。
我也有過那種時候呢。雖然整個晚上都失眠，清晨到來的時候還是背起包包去學校上拉丁文課。拉丁文老師是個年近八十歲的西班牙神父，總是用「孩子們」來稱呼他的學生。雖然拉丁文很難學，我還是每次都高高興興地去上課。而且我每次都背著一個鮮紅色很大的背包，神父每次看到我的時候都露出高興的樣子說，好孩子又背著紅色背包來了。
這麼想著我突然懷念起上拉丁文課的日子。反正最近也沒什麼事情好做，就拿以前的拉丁文課本出來複習一下吧。自從畢業以後我就不斷地忘記拉丁文，神父要是知道我忘記那麼多一定會覺得很難過。
要找課本的時候卻始終找不到。我住的地方很小很小，只是一個三層舊公寓的頂樓，除了一間房間和一間算是相當寬的浴室以外沒有別的空間。房間裡除了一張床、一個矮矮的書櫃和電腦桌及椅子以外別的什麼也沒有。衣櫃是本來就附在牆璧上的所以不能算進去。我翻遍了那個書櫃，大學時代的東西一點也沒有，雖然翻出一堆皺巴巴的筆記本，不過裡面沒有拉丁文的課堂筆記。拉丁文的課堂筆記我都是直接抄在課本上的。
我蹲在地上發了一陣子呆，想不起來拉丁文課本到底放在那裡，最後只好放棄。然後一回過頭來，就看到泡泡龍坐在床上。
「你好我是泡泡龍。」泡泡龍歪著頭說。牠的手短短的腳也短短的，手很規矩地放在腳上，剛剛好夠碰到腳的的長度。
「泡泡龍是什麼東西呢？」我很吃驚地說。為什麼會有一隻泡泡龍跑到我的床上來？
「泡泡龍就是泡泡龍啊。」泡泡龍盡量把小小的圓眼睛睜大，一直看著我，同時很客氣地這樣回答。
「從那裡來的泡泡龍？」我朝牠稍微靠近一點。真的很小，看起來大概剛好夠坐在我的手掌上。
「泡泡龍本來是住在藥草店的。」牠一邊說一邊連連點頭，像是在確認自己說的是實話一樣，然後小聲地說「是啊是啊」。
什麼藥草店？我有點茫然地咕噥了一聲，「是那邊街角『綠色的』藥草店嗎？」
是啊是啊，泡泡龍又這樣確認著點頭。
那你過來幹嘛？我又再朝牠靠近一點。
「來玩哪。泡泡龍看到你在窗戶旁邊就進來了啊。」泡泡龍抬起頭來看著我。「可以來玩嗎？」
你不是已經進來了嗎？我有點自暴自棄地說。泡泡龍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我都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泡泡龍在房間裡跑來跑去。雖然手腳都短短的卻跑得很快，圓圓的像卡通人物的肚子也完全沒有妨礙牠活動的跡象。看著看著我右邊腦袋忍不住痛起來。
「喂，泡泡龍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我用力地壓著右邊太陽穴這樣對泡泡龍小聲地喊。
這時候牠正從床腳爬回床上。
泡泡龍就是泡泡龍啊。泡泡龍這樣說著，然後跑到我的枕頭上，試著在枕頭上踏了幾下，然後在上面很舒服似地躺下來。
我又瞪著牠一段時間。不過泡泡龍已經睡著了。
＊＊＊＊＊＊
等我醒來的時候，泡泡龍已經不知去向。我從床上爬起來，莫名奇妙地搖搖頭。大概是作夢吧。不過枕頭上除了有我睡過的痕跡以外，還有一個小小的凹痕，看起來很像那隻泡泡龍留下來的，位置也跟我印象中的差不多。我的右邊腦袋又痛起來。
而且，我的拉丁文課本也出現在床邊的地上。米黃色的書皮上面寫著First Year Latin。看那書皮邊緣都磨得起毛的樣子，我就知道那是我的課本沒錯。
泡泡龍就是泡泡龍啊。我小聲地重複一次。
＊＊＊＊＊＊
第二天泡泡龍又來了。
我還窩在床上睡覺的很早的早晨，泡泡龍坐在窗台上叫我。
看起來跟昨天一樣小的泡泡龍，面向裡面坐在窗台邊邊，短短的腳還一直前後搖晃著。
「你又來了啊。」我從床上稍微坐起來一點。
窗台上放著一盆像豆子似的小植物，泡泡龍坐在豆藤的綠蔭下好像很舒服地微微搖擺身體，一邊認真地點頭說是啊是啊。
我走到浴室去淋浴，那當中泡泡龍說了一句什麼話，不過水聲嘩啦嘩啦地把牠的聲音蓋過了。
「你說什麼呢？」我轉過頭對著浴室的門大吼。
泡泡龍又在外面咕嚕咕嚕地說了什麼。我嘆口氣，把水關掉，用浴巾包著身體，把門打開。你說什麼呢？我低頭看著站在門邊的泡泡龍。長得很矮的泡泡龍很努力地把頭抬起來看我。
「你做我的『主人』好嗎？」泡泡龍很有禮貌地說。
「主人？」我呆呆地重複了一遍。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請你當泡泡龍的主人啊。泡泡龍想要當寵物。」牠很自然地這樣說。臉上的表情也很誠懇。
「泡泡龍不是住在那邊『綠色的』藥草店嗎？」我把頭髮甩一甩，水珠全部都落到泡泡龍身上。不過泡泡龍一點也不介意，還覺得很高興的樣子玩著手上的水。
是啊是啊，泡泡龍點著頭說，不過現在想到這裡來住啊，而且以前也沒有主人。
「有主人要做什麼？」我關掉浴室的燈，彎下腰去把泡泡龍抓起來，走去電腦桌旁邊坐下，把泡泡龍放在電腦桌上。
「只有寵物才有主人的啊。」泡泡龍很乖巧地說，「想要當有主人的寵物。」
「不對不對，」我搖著頭說，「我不知道泡泡龍是什麼東西啊，怎麼可以隨便就當泡泡龍的主人。」
泡泡龍抬頭看看我，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就不說話了。
怎麼樣？我試著問。不過泡泡龍不說話。
「好吧。我就接受泡泡龍當寵物好了。」我說。小小隻的泡泡龍那樣坐著看自己的腳真是太可憐了。
於是泡泡龍就這樣變成我的寵物。
＊＊＊＊＊＊
拉丁文課本是泡泡龍找出來的。我坐在電腦桌前面編輯網頁的時候，泡泡龍突然在我背後這樣說。
「泡泡龍是很好的寵物噢，知道你在找拉丁文課本，就幫你找出來了。」泡泡龍爬上電腦桌輕手輕腳地坐在鍵盤上看著我。
課本在那裡？我問。在衣櫃的紅色包包裡啊，泡泡龍說，不過課本太重了，所以泡泡龍只能把它拖到床邊的地上，沒有力氣把它拿到床上啊。
我瞇著眼睛看泡泡龍，其實長得滿可愛的嘛。性格也很乖巧。
謝謝泡泡龍啊，我這樣說的時候泡泡龍就認真地點頭說是啊是啊。
＊＊＊＊＊＊
中午我把泡泡龍留在家裡，到外面去買三明治當午餐。經過街角「綠色的」藥草店的時候，忍不住進去問了一下裡面的店員。「你們有養一隻泡泡龍嗎？」
「泡●泡●龍──？那是什麼東西呢？」店員是一個大概十五六歲左右的男生，很吃驚地看著我。
沒什麼，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搖搖手開門走出去，門上掛著的一串綠色鈴當就叮叮叮地響。
買了生菜沙拉、火腿三明治和柳丁回家以後，我和泡泡龍一起坐在電腦桌前面分著吃。
「綠色的。」泡泡龍很高興地抓住一片生菜葉子，「跟泡泡龍一樣。」
是啊是啊，我學泡泡龍那樣點著頭說。
泡泡龍又向裝沙拉的塑膠碗裡探頭，「黃色的，跟泡泡龍很配。」
牠說的是玉米粒。那是玉米，我跟泡泡龍說。
玉米。泡泡龍很乖地重複一遍。玉米，黃色的。
然後牠突然轉過去對著柳丁說，這是玉米。
「那是柳丁，是水果。玉米是蔬菜。」我趕快說。
柳丁，黃色的，是水果。泡泡龍很高興地說，然後就抱著淺綠色的生菜葉子瓜茲瓜茲這樣吃起來。
＊＊＊＊＊＊
晚上的時候我跟泡泡龍解釋我是做什麼的，因為泡泡龍說寵物應該要知道主人是做什麼的。
我是坐在家裡等別人給我case做的窮人。我說。有人打電話來說有網頁叫我做，我就乖乖地幫他們做網頁，然後收取一定的費用。那費用就是主人和泡泡龍的吃飯錢。
是啊是啊，這次泡泡龍有點心不在焉地點頭。
「有什麼事嗎？」我看著泡泡龍。雖然還不大熟，不過到底我也是泡泡龍的主人啊，還是看得出來泡泡龍在想什麼別的事。
你不要用拉丁文課本嗎？泡泡龍有點失望地說。「泡泡龍花了很大的力氣拿出來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從地板上拿起課本放在電腦桌上。「這是主人唸大學的時候用的課本。老師是一個很老很老的神父喲。」說著我打開課本，裡面有很多很多各種詞類的變化。
那主人要唸這課本，不然很老很老的神父會難過。泡泡龍坐到課本中央，很認真地開始唸。
Nec possum tecum vivere nec sine te.
我很吃驚地看著泡泡龍。「泡泡龍會講拉丁文啊？」
「不會呀，不過泡泡龍也是有去學校玩過的啊，可以照著字唸啊。」泡泡龍很高興地抬起頭來說。「Nec possum tecum vivere nec sine te。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遲疑了一下。我無法聽到拉丁文馬上做出正確的回應，一定要看到寫成一行的字才行。畢竟現在已經沒有人在講拉丁文了。
「那是…『I can't live with you nor without you』的意思。」我看著字慢慢地在腦中翻譯著回答出來。
結果泡泡龍陪著我複習拉丁文。但是拉丁文實在太囉嗦了，不管什麼詞都可以有很多種的變化。過不多久我的右邊腦袋又痛起來。
我頭很痛哪。我用手指用力地揉著眉骨靠近鼻梁的地方，頭痛的時候一按這裡就會發痠，不過可以有效地減輕疼痛。
「可以用冷熱敷哇。」泡泡龍說，頭痛的時候冰敷會比較好唷。
什麼是冷熱敷。我已經痛得漸漸開始不太能思考了。
就是一種可以冰敷又可以熱敷的包包呀。泡泡龍說，叫做Cold Hot Pack。
可是我沒有冷熱敷。我把課本闔起來，檯燈關掉，抓著泡泡龍躲進床上的棉被裡。痛就讓它痛好了。我把泡泡龍放在枕頭上。
「這枕頭是藍色的，跟泡泡龍不配。」泡泡龍坐在枕頭上說，一面噗噗噗地用手拍著枕頭。
「改天再去買綠色的枕頭套。」我閉上眼睛，偏頭痛是很難過的，因為只痛一邊的話，整個腦袋都會失去平衡。
要黃色的或是米色的才會配。泡泡龍往我這邊靠近一點。「主人頭很痛嗎？」
我睜開眼睛，泡泡龍就坐在鼻子前面很關心地望著我。
沒關係啊，過一陣子就好了。我安慰泡泡龍，明天起來就不會痛了唷。
我又再閉上眼睛。不過眼睛前面出現的都是拉丁文單字。好像神父又在黑板上寫滿了字跡潦草難以辨識的單字一樣。
迷迷糊糊痛了一陣子以後，泡泡龍又叫我了。我努力睜開眼睛，泡泡龍抱著一個扁扁長長的袋子坐在那裡。
「泡泡龍去找冷熱敷來給你了啊。現在是冰的可以敷了。」說著泡泡龍很用力地把冷熱敷推過來。不過泡泡龍太小了，很用力推的結果冷熱敷就撞在我的鼻樑上。我從棉被裡伸出手來把冷熱敷按在右眼上。很冰很冰的冷熱敷，頭痛立刻就得到舒緩了。
泡泡龍是從哪裡找到冷熱敷的啊。我只能睜著左眼問。右眼被冷熱敷壓住了。
「是回去藥草店拿的啊。」泡泡龍在枕頭上躺下來。「他們有時候也用冷熱敷。」
泡泡龍不喜歡藥草店嗎？我問。如果喜歡的話為什麼不要住在藥草店呢？
「喜歡啊，綠綠的有很多藥草都跟泡泡龍一樣啊。」泡泡龍說，「不過那邊沒有適合當泡泡龍主人的人啊。」
是啊是啊，我想要點頭，不過因為側身躺著根本無法點頭。
「泡泡龍可以睡在棉被裡嗎？」泡泡龍看著軟軟的棉被說，「晚上睡在枕頭上會感冒的啊。」好啊，我說，進來棉被裡吧。於是泡泡龍很高興地鑽進棉被裡靠著我的肩膀。
「泡泡龍很乖啊。」我說，「那泡泡龍覺得我適合當主人嗎？」
不過泡泡龍已經睡著了。
冰敷一下已經不大痛了。要早點睡啊，我輕輕地說，昨天領到上一個case的酬勞了，明天還要去幫泡泡龍買黃色或是米色的枕頭套呢。●
【附記】故事中的老神父與拉丁文課，確實是我的親身經歷。寫這故事之時（大概是1998或1999年），我已經不再與老神父聯絡，那之後多年，更是不敢再去詢問關於神父的事。2005年8月，我終於從LJ口中知道老神父安然在世，之後也與神父見了面。那是多年後的2005年裡，使我十二萬分感動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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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瓜是文字工作者嗎
每次看妳的文章......唔 不知道形容的貼不貼切
被"深深"的吸引著
就彷彿被拉近到故事裡 卻又隔著透明的膜觀看著
如果那瓜有出書(或是已經出了?)
請記得通知我去買 順便通知親朋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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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Blue
at February 26,2007 07:58
btw
我已經請書局幫我留意獅子書了
我已經請書局幫我留意獅子書了
Posted by Blue
at February 26,2007 08:00
Blue，我現職是翻譯，也算是文字工作吧.....XD
獅子書... 感謝捧場～（希望你看了以後不會來罵偶～）XD
獅子書... 感謝捧場～（希望你看了以後不會來罵偶～）XD
Posted by Nakao
at February 28,2007 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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