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3,2007

迷宮來的人

──冥王星和他的月亮查倫,永遠以相同的一面面向著對方,舞蹈著橫過深無邊際的太空。

我只在那種不痛不癢的社交性聚會上見過她兩次,對她簡直可說是一無所知。可是任何時候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她的輪廓總是清晰地浮現腦海。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她那略微低下頭卻又抬起眼睛瞟著我的樣子,和她戴在胸口閃閃發亮的那隻指北針,就像某個形象鮮明的符咒一樣,被她「啪」地一聲黏貼在背後,從此再也撕不下來了。

我對她那隻指北針的印象非常深刻。那是一根銀色鑲鑽的指針,被固定在一個透明的球體內部,指針偏離北極約二十五度左右。在不同的光線下那球體會映射出各種不同的透明光彩,仔細看的話甚至會覺得眼睛好像快要被刺傷一樣。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晚上,她穿著黑色絲質的低領無袖連身洋裝和黑色的細帶高根鞋,光亮的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一個人側身站在吧檯旁邊,對聚會上喧鬧的聲音彷彿充耳不聞,正略微揚起頭望著落地長窗外的夜色。使我注意到她的是她胸口那閃閃發亮的東西。那種光芒我從來沒見過,於是好奇地走過去。

我還沒走到她身邊,她就轉過臉來望著我,臉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那種冷靜的樣子讓我突然間不自在起來。於是我搭訕著說:「妳那項鍊,真漂亮啊。」

她略微低下頭望向自己胸口的指北針,然後抬起眼睛瞟著我,嘴角浮起一抹奇異的微笑:「這是一隻指北針。」

「這指針被固定住了啊。」我仔細端詳了一陣,有點莫名其妙地說。

「是的。它不是用來指北的,它是用來表明擁有者身份的。」

「什麼意思?」我更加茫然了。

「這是用來標明一個行星的。」她說,「這個指針的角度,代表的是這個球體的自轉軸與天球北極間的傾斜角。」

我回想了一下地軸的傾斜角,然後說:「那是二十三點五度囉?」

「不是,是二十五點二度。」她說。

我呆呆地看著她,一時之間有點不能會意。她側著頭望了我幾秒鐘,然後端起吧檯上的一杯血腥瑪麗,向我微笑著點頭說了聲「失陪」,就轉身走開了。

那天回家之後我翻出關於九大行星的書來看,確定了自轉軸傾斜二十五點二度的行星是火星。

火星?我將書扔在地板上,莫名其妙地環顧四周。那是什麼意思?

表明擁有者身份?簡直是胡說八道。難道她是火星人?

******

我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穿著跟前次一模一樣的衣服,但是在頸間繫了黑色絲巾,這次那隻指北針被她當成飾帶,以細細的銀鍊垂掛在腰間。

「嗨,火星人。」我試著打趣說。

「你好。」她手上端著一杯血腥瑪麗,坐在吧檯邊的旋轉高腳椅上點著頭向我微笑。

「這指針是哪裡來的?」我在她旁邊的高腳椅上坐下,好奇地問。

她低頭望望那指針,然後抬起眼睛瞟著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妳上次說它是用來表明擁有者身份的,難道妳是火星人嗎?」

她停頓了一秒鐘,然後說:「是啊。」

因為那一秒鐘的停頓,使那句「是啊」突然間非常具有現實感,我不禁呆了一下。

「你一定以為我在開玩笑噢。」她似笑非笑地說。

「是啊,要說我正面對著一個火星人,怎樣都難以接受啊。」

「我並不是在開玩笑噢。」她轉過身把血腥瑪麗放在吧檯上,用指尖推了推酒杯的底座,然後在檯面上趴下,將臉埋在交疊的臂彎裡,只露出兩隻眼睛,睜得大大地望著我。那種姿態很奇妙地帶有一種極自然的小孩子氣。

「那妳告訴我,妳跑到地球來做什麼?」

「來玩的。」她把眼睛睜得更大了。

「嘿,你要不要跟我去一個地方?」她突然兩手在吧檯上一撐把身子坐直了,露出興緻高昂的樣子對我說。

「好啊。只要妳不會把我擄到火星去就好了。」我打著哈哈說。

從極熱鬧的聚會場合上離開之後,我跟著她走上深夜裡的街道。街上安靜極了,行道樹在夜風裡微微發出聲響,路燈不知道為什麼全都暗著,而上弦月非常軟弱的一點光亮,把模糊的樹影映在水泥鋪得平平的人行道上。我跟在她身後,聽著她高跟鞋踏上人行道那輕微的喀喀聲,心裡升起了一種空洞的感覺。

然後她帶著我轉進一條比較狹窄的街道,最後在一棟一層樓的建築物前站定。那建築物有著二扇式相當典雅的黑色木頭大門,高高的門楣上方用金屬支架撐掛著「太陽系展覽館」幾個已經有點髒掉的白色木頭大字。整棟建築物是暗的,一整排拱形長窗裡一點燈光都沒有。

「你來過這裡嗎?」她在門前站定,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搖頭。「從來不知道有這間展覽館。」

她沒有再說什麼,就解下腰間垂掛著的指北針,在那銀鍊扣帶的部位輕輕一拉,拉出一條細細的長針,然後走到大門前將那根針伸入鎖孔裡。

「咦?妳要做什麼?」我有點吃驚地說。

她側過身來望著我,一邊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很自然地說:「開鎖啊,不開鎖要怎樣進去呢。」幾秒鐘後她輕微地笑起來,將長針抽出來收進指北針的銀鍊裡,把鍊子隨意纏在左腕上,對著我向大門指了指。

「啊?已經開了嗎?」我走過去將門一推,果然很順手地向內開了。我很佩服地望著她:「這是妳的專長啊?」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就走進了展覽館,我跟進去之後,她又輕手輕腳地將門在我身後關上,我們立刻陷身一片黑暗之中。我在那黑暗中呆立著,然後注意到有一種極暗的光線從低處亮起來。我向光源望去,是她纏在手腕上的指北針。那透明的球體正發出一種帶著霧氣的水紅色光芒,像薄膜一樣覆蓋著球體的外緣。

她將左手舉高到頭頂的位置,她的臉在那湖面水氣般的微弱光線下,顯得不太真實。我瞇起眼睛望著她,同時就著那光線看清楚了在她身後展開的長廊。兩側的牆上滿滿都是大大小小的照片和掛畫,有些甚至從天花板垂掛到地板,在她背後不遠處有一組懸吊著的太陽系模型,九大行星正安靜地繞著太陽公轉。

「這是怎麼回事呢。」我望著她喃喃自語著。我好像走進了艾舍那錯亂的空間裡了。這長廊裡的一切會不會像艾舍畫的那樣,突然從拱形的長窗流出去呢。

她走到那一列太陽系模型前,伸出左手指著冥王星說:「你知道這是小王子住的行星嗎?」

「啊?小王子?」我有點吃驚,「妳在說什麼呢?」

在她指北針的紅光照亮下,冥王星正循著它那與其它八顆行星不在同一平面上的軌道向前推進著,不久之後已經轉進海王星的內側。它唯一的月亮查倫也隨著它一邊自轉著一邊前進。

「暗淡的眼睛……天上的查倫是我唯一的衛星……」她輕聲唸著,然後將指北針靠近冥王星,就著淺淺的紅光仔細地端詳那灰撲撲的查倫。

「妳到底在說什麼呢?我都被妳搞糊塗了啊。」我站在她背後說。

她的手突然毫無預警地垂了下來,在那一瞬間紅光熄滅了,我們再度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一陣窸窣聲後,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你問我到地球來做什麼,我確實是來玩的。」聽起來她已經就地坐下了。

我小心地摸索著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深夜裡那展覽館光滑的石材地板冷得出乎我意料之外。

「可是,我很意外地在這裡遇到了冥王星的小王子。」她繼續說著。

「然後呢?」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她那匪夷所思的故事居然非常認真地傾聽起來。

「然後…回家的時候到了。我要跟小王子告別了。路程這樣遙遠啊,再也沒有相見的一天了。」

「妳家住在哪裡呢?」我從她的話裡感受到了什麼東西,於是很同情地問。

「我住在水手谷西邊的諾克提斯迷宮。」她說,「迷宮是一群很深的峽谷,那裡面暗無天日。如果我想走出來看看冥王星,要走好遠好遠的路。」

「從火星上看得到冥王星嗎?」我略微遲疑地說。

黑暗中突然出現了微光。在那暗淡的光線下,我看清她正向前弓著身子,膝蓋曲起來靠近下巴,左手舉高到額頭一帶,纏在手腕上的指北針正泛起半透明的淺紅色光芒,並且像水一樣緩緩流動著。她側著臉睜大了眼睛望著我,雖然在紅光的照映下,臉上卻並沒有血色。

「你的眼睛看不到的,不過我看得到。」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在說話的一瞬間瞳孔閃過一種奇異的光芒,我突然覺得背上一涼,心裡有點冷冷的。

「那小王子又是怎麼一回事呢?」我試著繼續先前的話題。

「小王子…是從冥王星來的哪。」她說,「來自不同世界的兩個人,是不能在同一個世界共處的啊。」

我茫然地望著她,她則是繼續睜大了著魔般的眼睛望著我。突然指北針的紅光又熄滅了,感覺上光線的消失似乎還在黑暗中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小王子是個很迷人的人嗎?」我在黑暗中將臉轉向左邊應該是她坐著的位置問道。

「是個冷漠的人吧。既不哭,也不笑,很少有表情,永遠很平靜的人。」

「可是聽妳說起,好像妳要回家了,卻對他感到依依不捨啊。」

她「啊」了一聲,隨後是一聲輕響,她好像向後躺在地板上了。然後紅光又亮起來。她確實已經平躺在地板上,正望著自己高舉的左手腕上發出光芒的指北針。

她望了那光暈一陣子,然後將臉轉向我這邊。「可是在那樣冷漠的外表下,也有一顆充滿感情的心啊。也許不是誰都能知道,可是我知道啊。」

「這……」我思索了一下,然後說:「在地球上,這叫做沒有緣份。」

她望著我,睜得很大的眼睛裡漸漸露出一種我熟悉的神情。

「我先前一直覺得妳的眼神很奇特,我一直不了解妳眼神裡的意思,不過我認得妳現在的眼神。」我說。

她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望著我。

我吞了一口口水,然後鼓起勇氣很直接地說:「那種眼神,在這地球上,我們稱為傷心。」

「那麼,你知道地球上被叫做寂寞的究竟是什麼嗎?」她說著閉上了眼睛。

我沒有回答,等著她的解答。

「他曾經唱一支歌給我聽:暗淡的眼睛,天上的查倫是我唯一的衛星。──這就叫做寂寞啊。沒有人知道,沒有人體會,沒有人分享,於是也沒有人懂,這是寂寞嗎?如果有人知道,也能體會,可是從此以後再也無法分享,這又是不是寂寞呢?」她說著,將左手向長廊中那一組太陽系模型用力一揚,紅光突然強烈地閃動了一下,隨後在瞬間像被打落了芯的蠟燭般熄滅了。我轉頭向太陽系模型望去,在黑沉沉的空間裡,褐色的冥王星和灰白的查倫正在乳白色光暈的包覆下安靜地旋轉著前進。

「為什麼我不是查倫呢。」我好像聽到她這樣說,可是當我回過頭來的時候,地板上躺著的她已經從愈變愈暗的長廊裡無聲地消失了。

******

牆上高掛著幾乎垂到地板的巨幅火星地圖,那上面的水手谷就像一道巨大的赤道傷痕,東西延展超過四千公里,橫斷了火星地表近五分之一的面積,在水手谷的西緣是一片錯綜複雜的深谷,地圖上標示著「諾克提斯迷宮」。

跟我一起來看展覽的女生站在我身後小聲地說:「這片峽谷看起來真嚇人。」

我指諾克提斯迷宮給她看:「我遇見過一個從那裡來的人。」

幾乎沒有什麼人會在晴朗的星期一上午進到這間太陽系展覽館,不過那時我身邊剛好還站著一個人,他轉過頭來望了我一眼,然後轉身走開。

「人家以為你腦袋有問題呢。」同行的女生埋怨我。

我轉過頭去看那個人。他穿著淺褐色的襯衫、同色的長褲和休閒鞋,背對著我在另一幅巨形掛圖前站定,雙手環抱在胸前抬頭望著那掛畫的高處。那是一幅高解析度的冥王星照片,即使放得那麼大畫面還是非常細緻。

我沒有回頭,繼續望著那個人的背說:「我真的遇見過一個從那裡來的人啊。」

從背後看,那個人的臉似乎微微側了一下,不過並沒有轉過來,還是仰頭繼續望著掛畫的高處。

「你又胡說八道了,哪有火星人呢。」女生說,然後指著長廊底處休息區的標示牌說:「我們到那邊去喝杯茶吧,我站得有點累了。」然後就抓住我的手臂將我從火星地圖前拉走。

我乖乖地被她拉著走,這時候那個人側過臉來看我。他蓄著像小王子一樣的髮型,前額的頭髮帶著波浪般的弧度蓋住了他無邊眼鏡的一角,那鏡片後面的眼睛正平靜地直視著我。●


【附記】本則故事紀念曾經陪我走過一段歲月的Ruther。大概寫於2000或2001年。以前貼出過的〈四月夜的臉譜〉,其實也是與Ruther有關的故事。


Posted by nakaoeki at 樂多Roodo! │21:37 │回應(7)引用(0)故事。舊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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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事實上,冥王星跟查倫應該不是衛星的關係......="=(當年無知,粉抱歉~)
Posted by Nakao at February 24,2007 09:56
嗯,比衛星更對等的關係。。。更好~
Posted by Taokara at February 24,2007 12:44
冥王星人連這個都要對等嗎...="=
Posted by 小薰 at February 24,2007 18:46
據說是比天狼星對等沒錯... ="=
Posted by Nakao at February 24,2007 22:19
這間展覽館有一點奇怪,星期一也開門。
Posted by morning at February 24,2007 23:31
那.... 星期三休館好了 XD
Posted by Nakao at February 25,2007 11:28
火星曆還是太陽系曆不知道有沒有星期幾這回事...
Posted by 鄉民 at March 5,2007 1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