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3,2007
慕米島的約會
──關於對芬蘭的懷念:這個故事送給我的朋友JP和他錯失的芬蘭之戀。
我第一次知道有慕米這種東西,是在1992年的年初。我還記得非常清楚,那天的天氣有點乾冷,我穿著看起來胖胖的咖啡色大衣,圍著黑色的毛圍巾,穿著厚重的咖啡色笨頭登山靴,有點步履艱難地頂著風從大學前面的廣場走過。那時候廣場西北角上的小書店前立著的新書告示牌吸引了我的注意。
「住在慕米谷的慕米一家……」那告示牌上畫著一些白白的長得像河馬的動物,全都是一副野餐臉的樣子坐在綠綠的草地上,旁邊還附有暢銷書的說明:「銷售全球數十萬冊……也曾被譯為世界語……」
「世界語噢……」我望著那興高采烈的慕米一家喃喃自語著。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世界語。
慕米一家看起來真幸福。我呆呆地望著告示牌,正打算要進小書店一探究竟時,突然聽到遠遠的背後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過頭去,是大學裡的同學,是一個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女生。她穿著和我差不多厚重、蓋到小腿的鮮紅色大衣,衣襬下露出黑色的呢料長褲和黑色軟皮鞋,頭上也戴著同色的紅帽子,她走近的時候可以看出她的臉已經被風凍得有點紅了。
「天氣好冷噢,一起去午餐吧。」她一邊呵著手一邊走過來這樣說,然後也在告示牌前站定,不過好像並沒有注意到那野餐臉的慕米一家。
然後我們就一起到廣場另一邊的咖啡店吃午餐。我們點了一客兩人份的起司火鍋一起吃,然後談到下學期的課程。那時候我們正在放寒假,不過我們同屬那種對學校比較熱衷的學生,因此見了面談起課程規劃也是常有的事。
「我想選修樂曲分析。」她說。她是主修小提琴的,不過樂曲分析課其實主要還是針對像我這樣主修理論作曲的學生。
「是嗎……」我從鍋裡叉出一塊糊糊的麵包,有點驚訝地看著她:「這樣負擔很重吧?」
「雖然是這樣沒錯,不過我正在練習艾爾嘉的『愛情萬歲』,總覺得無法適當表達那種感情呀,想上點樂曲分析的課,也許會拉得比較順利吧。」
「那曲子有點太悲傷了。」我說。那時我突然想起廣場上的告示牌上笑得非常高興的慕米一家。正想問她有沒有聽過那慕米一家的事情時,她突然說:「那是艾爾嘉寫給他的未婚妻的曲子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又為什麼顯得那麼悲傷呢?」
「好像是……那首曲子好像是他們盟約的見證吧,不過他的未婚妻好像死了……」她側著頭想了一下,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忘記了。」
後來我們又談了些什麼,現在我已經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我之所以又想起八年前的往事,是因為今年冬天剛過去不久,我突然收到她寄來的明信片。那是在自己的照片背後貼上明信片貼紙做成的相當稀奇的明信片。正面是她穿著白色長袖初春洋裝,在一片綠地上與快樂的慕米一家一起野餐的照片,背後的明信片貼紙下端印著「Moomin Island」的字樣,旁邊是一隻白色的慕米和一個穿綠衣戴著像巫婆帽一樣尖尖綠帽的小人的圖案,明信片的右上方還貼著慕米一家的郵票,郵戳也顯示寄件地是「Moomin Island Post」。她在那上面寫著簡單的幾句話:
你好嗎?我很好。
照片很不錯吧?我跟慕米一起野餐的照片。
今天我還要去找慕米一起野餐。
你也一起來吧。
盯著那幾行字很久之後,我把明信片放在書桌上,有點無意識地左顧右盼了一下。
這麼說起來,自從知道有慕米之後,我從來也沒有讀過關於慕米的書,因此那快樂野餐臉的慕米一家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現在都搞不清楚。她又是怎麼跑到慕米島去和慕米一起野餐的呢。
不過自從八年前的記憶被喚醒之後,我更關心的反而是另一個問題──
嗨,艾爾嘉的未婚妻後來到底怎麼樣了?
收到名信片的第二天我到大學前的廣場去了一趟。小書店還在,不過門口已經不放告示牌了,改成用珍珠板做成的暢銷書作者的人形立板。那是一個留著絡腮鬍、穿著休閒西裝的中年男子,在他的胸口處印著大大的「2000年資訊類暢銷書:大衛迪采與Transmeta」的字樣。
我有點心不在焉地站在那裡。很多大學生在廣場上來去,有也人提著小提琴盒匆匆跑過廣場穿過大學古老的石雕大門往音樂學院的方向跑去。我不禁多看了那個學生的背影一眼,是一個穿著長袖格子襯衫的男生,有點長的頭髮用鮮豔的紅色緞帶綁成一束披在背後,那種率性的樣子讓我回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
因為那小書店的外觀變得實在有點厲害,我在門口猶豫了一陣子才決定走進去。我在櫃台前向一個看起來像是來打工的學生詢問關於慕米的事情。
「慕米的書嗎?我們已經沒有賣了唷。」打工學生戴著很稀奇的綠色針織線帽,一邊整理著櫃台上堆得高高的書一邊向我和氣地這樣說。
「那……你們有關於慕米島的旅遊書嗎?」
打工學生轉過頭來望著我,很懷疑地說:「這世界上有慕米島嗎?」
我從襯衫胸口的口袋裡拿出她寄來的照片明信片給打工學生看。打工學生仔細看了之後就陷入沉思裡。那時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珠是淺綠色的,像早晨的湖水一樣帶著微微的亮光。
「我想我們沒有慕米島的旅遊書。」最後打工學生抬起頭來回答我:「因為據我所知並沒有慕米島這個地方。」看了看我有點失望的表情之後,他又補充說:「不過旅遊的書都在最後面一排的架子上,你可以去看看。」
我走到小書店最裡面,角落的書架上掛著「旅遊/遊記」的牌子。果然,在端詳過那裡整整齊齊排放著的幾十本旅遊書之後,我確定那裡面並沒有一本是關於慕米島的。
就這樣,找不到關於慕米島的資料,一個溫暖的春天就被我蹉跎掉了,我沒能前去赴她那友善的野餐約會。不過在夏天結束之前,我還陸續收到幾張她寄來的照片明信片,寄件地清一色都是慕米島郵局,慕米們也都照例在照片中露出天真的野餐臉。我把明信片珍惜地收在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裡,並且在紙袋的右上角貼上特地買來的慕米貼紙,然後將紙袋收進書桌的抽屜裡。
八月過後天氣急速轉涼,然後不再有從慕米島寄來的明信片了。
慕米一家還好嗎?
九月中一個飄雨的下午,我漫步經過大學廣場時右肩被人輕拍了一下,回過頭去看時竟然是那個小書店的打工學生。
「嗨,你後來有找到慕米島的旅遊書嗎?」打工學生穿著略有一點厚度的白色大襯衫和黑色長褲,頭上依舊戴著令人印象深刻的綠色針織線帽,睜著亮晶晶的綠眼睛望著我。
「很可惜沒有。」我說。
「我找到了唷。」他微笑著說,然後卸下肩上的大背包,從裡面塞得滿滿的書裡抽出一本來遞給我。那是一本小書,封面是慕米一家和一個戴尖尖綠帽穿綠色襯衫的小人,上面寫著:Trollkarlens Hatt。
我接過小書翻了一下,裡面有很多彩色的插畫和詳細的手繪地圖,不過卻寫滿了我看不懂的字。
「可是我看不懂這種語言。」我說。
「沒關係,我看得懂。」打工學生很和氣地說:「這是我在大學裡的主修哩。」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關於慕米島的事情了。」
「是啊,慕米島在很遠很遠的北方,九月一過就陸續開始飄雪了。」打工學生調整了一下頭上的綠色針織帽子,露出好像在懷念什麼的表情這樣說。
然後我們走到我曾經和她一起吃起司火鍋的咖啡店去。下午三點左右的咖啡店裡幾乎沒有什麼人,我們選了角落裡靠落地長窗的位子坐下,一起點了一壺水果茶。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牆上的掛畫看起來都很陌生,終究是太久沒到這裡來了。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呢?」
「司那夫金。」打工學生很有禮貌地回答,並且拿起放在桌上的慕米故事書翻到其中一頁,唸出一段我聽不懂的文字之後翻譯道:「司那夫金,慕米的朋友,愛好自由與孤獨,經常浪跡天涯──慕米島上也有和我同樣名字的角色呢。」
我湊過去看書上對於司那夫金的介紹。原來就是那個穿綠衣戴綠帽的小人。
「你真的不是慕米島的司那夫金嗎?」我呆呆地問。
「當然不是囉。」叫做司那夫金的打工學生微笑著,然後從前來送茶的服務生手上接過用玻璃荷葉瓶裝的水果茶和兩個同系列的矮胖玻璃杯。
司那夫金一邊幫我倒茶一邊關心地問:「你之前給我看過的明信片裡的女生是誰呢?她邀你去慕米島啊?」
「是我大學時代的同學。」我說,「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就寄明信片給我。在這之前我們好久好久都沒有聯絡了。」
司那夫金倒完了兩杯茶,好像在沉思似地看著我,最後說:「她是什麼樣的女生呢?」
然後輪到我落入沉思。
「是具有一種容易教人輕易淡忘的魔力的那種女生。」我說。好像一點都不費力氣就將她忘記了,但是一旦再想起來的時候,還留在腦海深處的記憶不知道為什麼卻變得既清晰又溫暖,像追回往日時光一樣令人不由自主地懷念著。
傍晚我們從咖啡店走出來時,大學廣場上正在準備細雨過後的即興演奏會。一群音樂學院的學生七手八腳地整理著樂器和樂譜,並且將譜架一一搬上大學側面一棟建築的石階頂層。在石階下方聚集了許多學生,正熱切地等待著演奏開場。
我和司那夫金也擠到人群裡抬頭望著石階上的學生,我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在石階下方響起了細細的音樂聲。
是小提琴。黯淡的琴聲一點一點擴散開來之後石階下的人群也漸漸變安靜,從那細微的琴聲裡我聽出那是艾爾嘉的「愛情萬歲」。
我忘了站在身後的司那夫金,在人群裡慢慢往前移動。所有人在細雨過後的黃昏裡都好像著魔一樣呆立著,廣場上一片安靜,只有我輕聲地從人群的空隙間往前移動腳步。曲子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我已經走到人群的最前端,站在那石階前面出神地拉著小提琴的,好像就是幾個月前我曾經看到過的長髮男生,他的頭髮好像又長了一些,用一條豔紅色的緞帶紮了一個鬆鬆的蝴蝶結。
長髮男生拉著小提琴啊。好悲傷的音樂。我注意到他繫頭髮的紅色蝴蝶結其實已經鬆開,只是還糾纏在頭髮上,但是接下來一陣小小的風還是把紅色緞帶吹走了,同時也把他的頭髮吹得蓋住了半邊臉。
沉默在音樂裡。我恍惚想起來,她好像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沉默在音樂裡,追憶當初沒能把握的愛。那樣的心情,樂曲分析課的老師能夠教給你嗎?」
那個冬天的午後,她是否曾經想要問我什麼呢?
年少的艾爾嘉不是不懂得愛,也不是不懂得珍惜,只是沒有體會到,珍惜之外,愛也需要機緣的把握。長髮的男生出神地拉著小提琴,好像在向宣告落幕的白日說,嗨,親愛的戀人,如今這曲子只能片面地見證我少年時代的心情,如果早知會有這一天,我會在更早的時候就學會把握啊。
最後一個小節的琴音終於褪去的時候,廣場上的路燈也亮了起來。有人在此時輕拍我的肩頭,是司那夫金,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已經來到我身後。
「雖然愛情萬歲,但是艾爾嘉的未婚妻後來還是死了。」司那夫金脫下綠色的針織帽子,有點遺憾地說:「慕米島的約會,最後還是趕不及了。」●
【附記】本則故事約寫於我去慕尼黑造訪JP之後不久。大概是在2000年。
引用URL
這則故事的背景是:JP曾一度打算放棄我這無藥可救的台灣番,回頭去向他曾心儀相當時間的芬蘭大學同學表白,只是當時我人在慕尼黑,JP都在陪我,而他的芬蘭同學,早在那一年前就離開慕尼黑,轉往法蘭克福,據稱當時正要開車回芬蘭去探望父母(從法蘭克福開車去赫爾辛基,嚇鼠倫的遠....)。而在我回到台灣之後不久,JP告訴我,芬蘭同學在德國境內因車禍重傷,昏迷多時,最後依然不治。芬蘭來的女生.. 甚至沒有越過德國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