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Borao sensei 的文章裡提到，西班牙人於 1626 年去到雞籠。1629 年，第二任總督 Juan de Alcarazo 到雞籠上任，不久後荷蘭船 Domburch 號開抵雞籠，展開刺探軍情的間諜任務。間諜任務的報告中寫道：

這要塞位於一個中國人稱為「雞籠」的海灣裡。要塞是正方形的石造建築，共有八個點...。最大的一個點面海，有六到七門加農砲架設於此，守衛著海灣的入口處。

譯到這裡時，我感到非常奇怪。如果「要塞是正方形的.... 建築」，又怎麼可能會有八個點呢？根據 sensei 給我看的雞籠要塞（也就是至聖三位一體城）示意圖，要是真的算「點」的話，這座要塞共有十二個點，並不是八個，因為每座稜堡都各有三個點。之後的一句話則說，「最大的一個點面海」，這所謂「最大的點」，顯然是示意圖上的 San Antonio el Grande，因為他是四座稜堡中最大的一座。很顯然，這兩句話中的「點」，前者不知何指，後者則是指一整座稜堡。因為擔心原文照譯又不附說明的話，讀者可能會覺得很茫然，於是我就去信請問 sensei，這裡的「點」到底是指什麼。（要看大圖請按：這裡。圖上每座稜堡的第一個名字是西班牙時代的名稱，第二個名字則是荷蘭人趕走西班牙人以後所取的荷蘭名。右下角有一個未譯出的名字，那是因為連 sensei 都查不到的緣故.....）XD

Borao sensei 回覆說，他也不是很確定這份報告的原作者是在指什麼，不過他同意這兩句話中的「點」指的並不是同樣的東西。他揣測前一句話所謂的「八個點」，指的應該是稜堡的「面」。每座稜堡各有兩個面，所以四座稜堡共有八個面。

後來，在翻譯附錄時，譯到 1636 年卸下雞籠總督一職的 Alonso García Romero 從馬尼拉寄到墨西哥給新西班牙總督的報告書。那裡面除了報告聖救主城（San Salvador）的狀況之外，也提到建在淡水的堡壘 Santo Domingo：

在陸地上，Santo Domingo 距離主要塞〔和平島上的至聖三位一體城〕15 里格（league），直線距離則為 10 里格。這座堡壘的位置及規模為：有三座高聳的木造碉堡和一座瞭望塔，碉堡和瞭望塔間有連續的城牆。由於堡壘佔地甚廣，三座高架碉堡也未形成一個三角形，堡壘的外形因此並非方形。若能再多任一年總督，我就會去補救這一點。

當時這一段話也讓我譯得一頭霧水。

「三座碉堡沒有形成一個三角形？堡壘不成方形？」我寫信給 sensei，「我以為任何三個點必然構成三角形...。三座碉堡再加一座瞭望塔，四個點應該可以構成方形才對啊。」

過了一陣子，sensei 的回信來了：

我想了很久，終於解開了這個謎團。我想，現在我知道 Santo Domingo 真正的長相了。這事情是這樣的：這位總督想要蓋的是一座體積雖小，但「呈完美正方形」的堡壘，其中有三個點是碉堡，一個點是瞭望台。但是他失敗了，因為三座碉堡並沒有形成一個「正」三角形，所以不管他把最後的瞭望塔怎麼處理，他都無法建成一座良好的（「正方形」的）堡壘。

然後 sensei 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給我。上圖是這位很有美感的總督在淡水所蓋的 Santo Domingo 實際的形狀，但他心裡真正想蓋的是下圖。

解開了這個謎團之後，我就依指示將譯文改為：

由於堡壘佔地甚廣，三座高架碉堡也未形成一個〔正〕三角形，堡壘的外形因此並非〔正〕方形。

這讓我想到 sensei 在文章的一開頭寫過的一段話：

十六及十七世紀時，有許多殖民者來到今日的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中國南部及台灣這一帶，建築起風格相似的防禦工事──附有圍牆的城市，圍牆的角上則建有稜堡。由於當地地形的限制，這些城市的地面層通常都不平坦。早期興建的防禦工事，如馬尼拉、甲米地（Cavite，1595）、巴達維亞（Batavia，位於今日的雅加達，1619）及澳門的聖保祿山城（Sao Paulo de Monte，1620）均是如此。不過 1615 年至 1640 年間所興建的要塞與先前的不同，彼此間卻另有一個共通點，都是「正方形且附有四個稜堡的建築」。有時建築的形狀不是那麼方整，不過完美的正方形似乎是理想要塞應有的形狀，這在怡朗（Iloilo，位於菲律賓，1610）、澎湖（Pescadores，1622）、大員（Tayouan，今日的安平）的熱蘭遮城（Zeelandia，1624）、雞籠的至聖三位一體城（Santísima Trinidad，1626）以及三寶顏（Zamboanga，位於菲律賓，1635）等地都可以看得出來。

這段話的重點，是在區分東南亞要塞建築的不同階段。較早期所建的城市，他們的護堡（citadel，也就是要塞）大概沒有很注重外形的整齊。可是 1615 年之後，建築者不知怎麼的開始在意要塞的形狀。理想中的要塞應該要是正方形，因此代表四個角的稜堡建築的位置是否精確，就變得很重要了。這一點在後來大概已經成為理所當然之事，所以那位很有美感的總督才會把「不是正三角形」簡稱為「不是三角形」，把「不是正方形」說成「不是方形」。雞籠的要塞很幸運的沒像淡水的 Santo Domingo 一樣，大概是因為建築者（Nicolás Bolen）是一名專業工程師吧，至聖三位一體城建成正方形，確實符合那個年代「理想要塞應有的形狀」。

Borao sensei 在這篇文章的末尾引用了 Fernández de Medrano 書中的一段話來說明這一點。這本專論寫於 1700 年，題為《完美的軍事建築》（El Architecto perfecto en el Arte Militar），那當中說：

要塞的每一部分都必須依一定比例來興建.... 因為要塞就像人體，即使只有一小部分有病痛，也會使全身都受苦。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雞籠要塞是一座完美的要塞。很不幸的是，他現在埋在基隆造船廠的底下。

【增補】
Borao sensei 的這篇文章業已出版，請見：
鮑曉鷗（José Eugenio Borao），〈十七世紀的雞龍要塞：過去與現在〉，收錄於《艾爾摩莎：大航海時代的台灣與西班牙》，台北：國立台灣博物館，pp.39-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