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有意思的是，「和平島舊稱社寮島，不稱雞籠島」的說法，根據 Borao sensei 手上的十七世紀西文資料，顯然是不正確的。

Sensei 的文章提到：

第二任總督 Juan de Alcarazo（1629-1632）上任才沒有多久，荷蘭船 Domburch 號便開抵雞籠（Quelang），展開探勘福爾摩莎島北部的間諜任務...。...... Domburch 號的報告對這個地方做了清楚的描述：

『這要塞位於一個中國人稱為「雞籠」的海灣裡。要塞是正方形的石造建築，共有八個點…。最大的一個點面海，有六到七門加農砲架設於此，守衛著海灣的入口處。我們看到面海的牆上有一些窺視孔。要塞跟對面台灣島之間的距離約為滑膛槍（musket）射程的兩倍。我們從船上還可以看出，這兩者中間另有兩道沙洲。就我們視線所及，要塞背後面向台灣海岸線的海灣，寬度應該比 goteling〔原文如此〕的射程還要遠。從海上過來的話，根本就看不到他們灣裡的船艦，因為船都隱身在前面提到的山和懸崖後面。不過我們的戎克船在要塞火力可及之處駛入海灣，看到了兩艘槳帆船（galley）和兩艘船隻。要塞面海的更遠處有一座較小但是較高的山，山頂上建有一個據點，也許是個守衛所〔此即西班牙人所稱的 la Mira〕。』

在西班牙人的時代，今日的和平島一直都被稱為雞籠（Quelang），而從上面這段敘述來看，荷蘭人也差不多。Domburch 間諜船的報告甚至說，是中國人稱這海灣為「雞籠」（sensei 的英譯為「chicken cage」，可見荷蘭原文便是按意譯寫「雞籠」，而非音譯）。

從 sensei 所引用的資料來看，顯然在十七世紀，西班牙人和荷蘭人都稱和平島為「雞籠」（似乎是因為這個島位於「雞籠灣」裡）。陳乃菁文章中提到 1617 年中國人張燮的《東西洋考》，稱這是「雞籠」地名首度出現在中文書籍中，似乎也間接支持這名稱來自中國人的說法－－ sensei 手上的西文檔案資料顯示，西班牙人是在 1626 年抵達雞籠，不久後就開始興建雞籠要塞。這比張燮記載出現的時間晚了將近十年。Sensei 甚至指出，西文資料中連雞籠主要塞的設計師兼監造者都有記載，也就是一位名為 Nicolás Bolen 的專業工程師（ sensei 從他的年薪來推測他的專業身份）。

和平島被西班牙人稱為「雞籠」，應該是確切無疑的事。這是陳乃菁文中的第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是下面這一段：

基隆市的轄區原本是屬凱達格蘭族的大雞籠社，公元一六二六年西班牙人進據，稱基隆一帶為 Samtisima Trindad，並築聖薩爾瓦多城（San Salavdor）於社寮島上（今日的和平島）。當時，基隆地區已有漢人的聚居地，西班牙人稱之為 Parian。

其實西班牙人在和平島上所築的城市，名為「聖救主城」（San Salvador）。和平島上所有的建築加起來，就是這座「聖救主城」的範圍。而所謂的「至聖三位一體城」（la Santísima Trinidad），指的是雞籠島上的主要塞。很多人都搞不清楚這兩個「城」彼此間的關聯，不過用英文來講的話，兩者分野就很清楚了：「至聖三位一體城」是一座 castle/fortress，而「聖救主城」是一個 city；兩者的關係為：castle 是 city 的一部分，castle 保衛著 city。

因此，十七世紀的西班牙人並不是把今日的基隆稱為 la Santísima Trinidad，他們是把今日的和平島稱為「Quelang」（很顯然，這是 Holo 發音），而 Quelang 這個島嶼上有一座稱為 San Salvador 的城市，裡面建有各種防禦工事，其中最主要的一座就是 la Santísima Trinidad 要塞。

【附帶說明一】
「城市裡有城堡」的觀念，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也是讀了 sensei 文章以後才了解的）。Borao sensei 文章中有一段清楚的說明：

殖民地點通常都會發展出護堡建築（citadel），這是緊鄰其所保護的城市而建的小型要塞。四角上各有一個稜堡（bastion）的正方形要塞，是這種附屬防禦工事的最簡型式。1700 年的一篇論文對「護堡」作了如下的定義：「有四、五座或更多稜堡的要塞，緊貼著一座城市而建，因此，兩者〔城市與護堡〕的關係就像一個城市分為大小兩個部分一樣〔i.e. 小城指護堡，大城指城市〕。」

有哪些十七世紀的東南亞城市是這樣的呢？Borao sensei 指出，馬尼拉城、甲米地城（Cavite，建於 1595 年）、巴達維亞城（Batavia，雅加達，建於 1619 年）就是這樣。澳門的聖保祿山城（Sao Paolo de Monte，建於 1620 年）也是如此。聖保祿山城就像和平島的聖救主城一樣，如今已經看不到了，不過興建在同一座山上的聖堡祿大教堂遺址還很有名，也就那只剩下一片立面的天主之母堂（當地人稱這殘存的立面為「大三巴牌坊」）。

【附帶說明二】
關於「雞籠」地名的由來，究竟是不是因為和平島狀似雞籠，sensei 隻字未提（我猜他可能不知道有此一說）。不過，陳乃菁文中另有「雞籠」之稱的另一個可能：

另外，雞籠名稱之由來還有一個說法，是由古時居住於雞籠的凱達格蘭族（Ketagalan）的音而來的。命名者將 Ketagalan 去掉 taga，譯 Kelan，為雞籠（台語發音）。這個說法有其真實性，日本學者安倍明義的《台灣地名研究》，就是採用此說法。

我不知道凱達格蘭語的發音規則如何，不過我認為，如果「雞籠」確實是由 Ketagalan 轉音而來的話，應該不是將 Ketagalan 中的 taga 去掉（這未免太奇怪了），而是只取了後面的 galan。為什麼我會這樣想呢.... 因為，我揣測凱達格人講話也是重音在後，聽的人可能會特別聽到「galan」這兩個音節，稍做轉音後，就變成 kelang。不過，大加臘說，日本人在書中有說明，可能是發音時只重首尾，所以中間兩音節被省略，這也很有可能。也就是說，凱達格蘭人可能因為重音在後，中間發輕音，以致於 Ketagalan 唸起來像是 Ke-t-g-lan。（這算是間接推測凱達格蘭語的方式嗎？）XD

之後在網路上查了一下，查到安倍明義《台灣地名研究》一書中的原始記載。這是「台灣歷史珍藏 e 典通（國立台中圖書館典藏日治時期台灣研究資料）」的電子書檔案。只要到這個頁面，安裝 Flip Viewer Library 之後，就可以免費閱讀《台灣地名研究》。這裡提供的是昭和十三年（1938）一月一日出版的古早書（日文原版），書頁都泛黃了，很酷。

因為 Flip Viewer 有防 printscreen 功能，無法直接把那一頁的圖抓下來，只好按照那一段恭錄內容（不知道打錯了多少… 麻煩日文通指導一下），原文為：

... 然れども雞籠山といふ稱呼は、もと北部の一地名に係り全島の總名ではない。その稱呼の本源に溯れば、北部地方に占居してゐた平埔蕃の自稱人族語 Kietangarang の省略である Kieran の音譯字雞籠に、一に海島の義を有する山の字を添加したものである。
（安倍明義編，《台灣地名研究》，1938，p.81）

【增補】
Borao sensei 的這篇文章業已出版，請見：
鮑曉鷗（José Eugenio Borao），〈十七世紀的雞龍要塞：過去與現在〉，收錄於《艾爾摩莎：大航海時代的台灣與西班牙》，台北：國立台灣博物館，pp.39-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