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前幾天，我的領路人給我看一則新聞。那是《中國時報》的一則讀者投書〈狩獵文化，又中槍倒地…〉（04/04/2006）

這則投書本身並不新鮮。簡單的說，這是一位白浪同情番人的狩獵傳統在當今的社會現實下無法存續而寫的文章。

「你看了有何感想？」我問領路人。

「這個文章本身是沒什麼。」領路人說，「可是你看他的相關新聞...」

這則投書旁列出了幾則早幾日的報導，分別是：

保育團體擔心　混入平地獵人　原住民尋根祭　大武山恐成屠場（03/31/2006）
歡樂重返舊部落　老鷹帶路　原住民五家族尋根（04/03/2006）
「抓我們當代罪羔羊」　原民激憤（04/03/2006）
地方紛否認「大屠殺」　官員：近年已改成登山健行（04/03/2006）

看了這些新聞，我想起早先在一個論壇上，曾就類似的問題與動保團體大打出手。後來也曾為了類似問題，與沒有特定立場的白浪大打出手。之後甚至為了這類問題，與番人都還大打出手過。這與狩獵有關的問題，好像總是困在那裡，每出現一次，就要引發各方大打出手。

那天跟領路人再度就這個已經不知道交換過多少次意見的話題再度交換了意見。

「嗯... 我最近對這有一些想法變得比較清晰了。」我說。

其實，我覺得這些媒體報導，以及以媒體報導為主要依據而對新聞有所回應的人，大概從沒真的想過，番人狩獵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白浪不了解番人狩獵的內情，在我們這個社會裡是見怪不怪的事。長年歪斜教育的結果，社會上多的是道聽塗說，或者以自己的尺衡量他人的人。在這種基本立場與態度之上，多數的白浪都不了解番人狩獵文化。甚至，當他想要了解時似乎也無從了解起。有心的人會去尋找資料，比方說，看個 Sakinu 的電影，比方說，讀些與番文化有關的書籍。

但是，很不幸的，我認為多數的白浪在付出時間與心力，試著了解番人之後，應該還是不了解番人。

因為........

就以 Sakinu 為例吧。他的書被選入教材，被拍成電影，但是，有幾人想過，他所傳遞的訊息，所宣揚的那種文化內容，也許並不真實？我個人認為 kaka Sakinu 是將自己文化「過度美化」的典型。但這經過美化包裝的訊息，因為種種原因－－可能出於對異族情調的嚮往，或者對保育觀念的擁抱－－而被廣為接受。

其實，Sakinu 的書與電影，是他對自己文化的一種「詮釋」。如果說，有人要把他的「詮釋」當真理一樣看待，那是照單全收的人的問題，而不是 Sakinu 本人的問題。這就好像我也可能對綁詐文化提出我自己的詮釋，你若是要將我說的話當成絕對事實來理解，我也沒有辦法救得了你的心靈。

用一個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來說明好了：我們住在台灣，我們每個人都對台灣有一套屬於自己的認識。當我對台灣文化做出一番說明時，你會將之當作真理一樣接受嗎？以常理來判斷，我認為這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我們居住在這裡，生活在這裡，擁有足夠的常識（是的，常識，而非知識）來判斷另一個人對台灣文化的詮釋。因此，我的一番詮釋，在你的理解當中，就代表了我的個人意見。但是，假設你遇到一個冰島人，他告訴你冰島是個怎樣的地方，那裡的人都如何又如何，由於你缺乏切身的體驗，沒有相應的常識能夠判斷他的敘述，那些形容和論斷可能就以「知識」的型態存留在你的腦海中。

我要說的是：許多人都把「一個」番人講的話，在自己心中自動轉換為「代表」番人講的話，結果呢，是自己的理解變得片面，是自己扼殺了更深入認識的可能。

一個多月前，王蜀桂 sensei 到我的山美日記留言，講了這樣一段話：

『（前略）... 現在可是原住民騙平地人的時代，特別是知識份子，因為他們胡說八道，只要經過學者的背書、文史工作者的報導，就是歷史資料。反正知道真相的老人不是上天，就是不會說國語，不懂他們語言的漢人只有任他們擺佈！』

我針對蜀桂 sensei 對山美的意見做了回應。但坦白說，對上面引述的這一段話，我心中並不以為然。

首先，誰騙誰？我不認為有人騙了人。因為每個人對這世界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解，因為每個人都以自己的邏輯和眼光看待世界，所以每個人的表達與敘述都具有獨特性和個人色彩。

其次，就暫且將那簡化或污名化為一種「騙」好了，那麼，為何你會被騙，我卻不會？是因為我是番人嗎？我可不這麼認為。我認為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從不把誰的片面理解當成全部，我也沒把誰的回憶當成史實，更不相信史料就「是」史實。

我要說的是：

（1）任何人，如果真的想要對番人多一點理解與認識，那麼，你需要的不是知識，是要累積足夠的常識。常識的累積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多聽多看多體驗。

（2）學者，如果真的想要對番人有多一點理解與認識，那麼，你能做的不是責怪番人欺你不懂他的語言（不懂研究對象的語言，也是自己的錯吧），也不是責怪別的文史工作者怎麼不負責任隨手記錄，你需要的依然是累積足夠的常識。

番人與白浪之間，長久以來有那種「你推給我，我再推給你」的... 算是傳統吧。但是，問題到底是在哪裡呢？至少到今日為止，我覺得....

問題不在於被當成「整體」來指稱的「番」或「白浪」的任何哪一個，而是在於每一個作為「個體」而存在的「自己」的觀察、體會、理解、與思辨的能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