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8,2006

也是雲小姐請進

是這樣的。。。

我那在巴黎過著爽日子的朋友「也是雲」小姐突然興起,說要看多年前我以他為名而寫的一個短小故事。這故事裡出現了一隻「也是雲」小姐,和他所擁有的一隻「惡魔兔」。在故事結束後數年,也是雲小姐便以這故事為證據,向我主張惡魔兔的所有權。後來。。。我實在因為無法漠視自己創造出來的證據,而乖乖的交出了惡魔兔。

這個,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啊!

四月夜的臉譜

可解的問題不過是廣大不可知之海上小小的孤島。
--John Casti, Technology University of Vienna

某個四月初的深夜裡,我坐在住處的客廳裡仰頭望著天空。

我所住的地方是一個簡單的套房,客廳部分的屋頂是半透明有弧度的塑膠板,陽光在晴朗的白日會透過厚厚的塑膠板將客廳照得很明亮,而在夜裡,那塑膠板看起來就像深色的麥芽糖一樣。

因此坐在那裡望著天空的我其實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片深深的麥芽糖色而已。我仰躺在沙發裡扭曲著的很大的抱枕上,一面想著不知道外面的天空究竟是怎樣一副模樣。

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一隻很大的兔子。那是相當久以前我在一家玩偶店裡買的。黑色的有近半個人高的兔子,除了肚子部分有點鼓鼓的以外全身都很修長,有很長的耳朵,和像香腸氣球一樣的手腳。

「這隻兔子叫做惡魔。」當時那玩偶店裡一臉天真的年輕店員這樣跟我說。「牠本來和另一隻全白的兔子是一對。那隻白色的叫做天使。」

「那隻白色的呢?」我問。

「被買走了啊。」快樂的店員理所當然地回答,「大家都喜歡純潔的天使嘛。」

這其中並沒有什麼深刻的道理存在吧。我想著,然後付錢買下了那隻「惡魔」。在我將「惡魔」夾在手臂下漫步回家的路程中許多人都轉頭望著我。他們之所以望著我,是因為我與惡魔為伍嗎。

全黑的惡魔因為太黑了,連眼睛都不太容易辨識。所以我無法看進惡魔的眼睛。每次看到惡魔安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我都這樣想。

那個四月初的深夜我也一樣無法看進惡魔的眼睛。雖然惡魔跟我只隔著一張矮矮的咖啡桌對坐著,我還是一點也看不清他的眼睛在哪裡。

為什麼天使和惡魔會是一對?我想這個問題和大家都喜歡純潔的天使不一樣,其中應該有某種深刻的道理吧。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撒旦原本是上帝最鐘愛的天使,撒旦非常美好,但是他因為自己太過美好而萌生想要取代上帝的念頭,最後被放逐到地獄而成為惡魔,從此開始了天堂與地獄之間永無休止的戰爭。

快樂的店員說白色的天使和黑色的惡魔長得一模一樣,只是顏色不同而已。所以天使和惡魔的分野是模糊的,因為顏色只不過是不可靠的視覺的產物。「並沒有顏色這種東西,」我眼前出現一個假想的物理學家,非常平靜地向我的感官宣讀判決書,「要知道那是什麼,我們可以看一下這個光譜表……」

我從沙發上起身,走過去在「惡魔」的頭上重重拍了一記。惡魔應聲向前撲倒在自己的腳上。我拿起丟在抱枕上的薄外套披在身上走出門去。

******

那是個陰晴不定的深夜。多數的時候夜裡看不出顏色的雲會飄過來遮住星星和月亮,偶爾月光會從雲的比較稀薄處探頭出來。我在忽隱忽現的月光下隨意漫步,直到看到一個人在路邊的小公園裡獨坐著才停下腳步。

那個人坐在溜滑梯的底部,雙手環抱著膝蓋,在不太清楚的月光下可以隱約看出他的表情。

那真是一種奇特的表情。乍看之下像是憂鬱,又像是苦惱地在思索著什麼,不過仔細看的話又好像都不是。那個人帶著那種表情什麼也沒做地坐在那裡。

我走過去在他面前幾步的地方站定,對他說話:「你好。」

他抬起頭來看了我幾秒鐘,然後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仰頭望了一下天空,有一朵雲的尾巴剛剛飄過月亮,於是我隨口回答:「也是雲。」

「你的名字叫做也是雲?」對方有點驚奇地說。

我點點頭。他也點點頭,然後再度低下頭去。

「你為什麼深夜裡一個人皺著眉頭坐在這裡?」我問。

「我有皺著眉頭嗎?」

「至少看起來像是皺著眉頭吧。」我說。

「深夜裡一個人跑出來不會害怕嗎?」他突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不會。」我說,「既然也是雲,就沒有必要怕什麼東西。」

「這跟雲有什麼關係?」

「因為雲很快就飄走了。就算雲不飄走,總有一天也會變成落雨。」

「聽起來很有道理。」他就這樣陷入沉思裡。

過了一陣子我打斷他的沉思:「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你是說我為什麼一個人坐在這裡的問題嗎?」

「是啊。你為什麼深夜裡一個人坐在這裡呢?」

他直視著我,並沒有馬上回答我的問題。感覺上他好像希望從我的眼睛裡看出不安的情緒似的。不過我只是直直回望著他。最後他說:「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只是睡不著,所以出來坐在這裡。」

我側過頭仔細端詳他的面貌。這個人很削瘦,皮膚白晰並且透著健康的血色,如果不是臉上那種表情的話,看起來很像是會在清晨起床去慢跑一個小時,回家沖澡之後就坐到書桌前開始認真唸書的研究生。我後退了幾步上下打量他,他穿著簡單的短袖T恤、運動長褲和球鞋,從裝扮看來似乎合乎我的猜測。

「你今天早上不晨跑嗎?」我試著問。

「你怎麼知道我每天都晨跑?」他開始露出一點驚奇的表情。

「我並不知道,只是這樣想而已。」

「那麼你還這樣想些什麼呢?」

「我想你大概是研究生吧。」我坦白說,「大概是……數學研究所之類的吧。」

「哪類的?」他稍微瞇起眼睛,感覺上眼角似乎帶著一絲微笑。

「跟數學有關的類吧。」我說著再度抬頭望向天空,又一朵雲的尾巴飄過月亮。

「你的直覺很準嘛。」這次他清楚地笑起來。「我是分析數學中心的研究生。」

「你的研究主題是什麼?」

「雙曲線。」

「雙曲線……是那個a平方分之x平方減b平方分之y平方等於1的東西嗎?」

「是。」

雖然記得雙曲線的標準方程式,事實上我對雙曲線一無所知。於是我說:「你是因為解方程式遇到困難而坐在這裡發呆的嗎?」

「算是吧。」他向後躺在溜滑梯上,好像很有興趣地望著我。

然後是一段相當時間的沉默。我站在原地繼續仰頭望著天空。那當中好幾朵雲無聲無息地飄來,遮蔽月亮一段時間後又慢慢飄去,那個夜晚因此持續陰晴不定。

最後他打破沉默說:「我想請你到我的住處小坐一下。你會覺得這很魯莽嗎?」

我搖頭。「我不太介意什麼魯莽的問題。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不是『魯莽』一詞可以概括的。重點只是在特定的時空之下某人『是否想表達』和某人『是否願意接受』而已。」

「所以你願意接受嗎?」他露出數學家獨有的那種謹慎態度問。

「算是願意吧。」我說。

「那走吧。」他站起身來帶路,我跟在他後面走著。他的球鞋在石板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我的厚底涼鞋卻在石板上踏出空洞的回音。

******

他帶我到一個像鐵皮屋一般搭高在寬大草坪上的學生宿舍群。這裡的宿舍好像玩具一樣被漆成各種顏色,每一棟都左右對稱於中央的一道鋼板樓梯,一棟有兩層,不過因為被架高了所以每棟都有近三層的高度。

我跟著他走上一棟沒有上漆的宿舍的第一層左側那一半。一進去裡面是一間起居室,一邊是一組包著白色粗布椅套的沙發,面對著一台有點陳舊的黑色電視機,另一邊是餐桌和幾張不知道哪裡找來的完全看不出彼此關聯的椅子。隔著一排矮櫃的另一邊是窄長形的廚房,看得到流理台上堆著義大利麵條、肉醬罐頭和麵包火腿等食物,水槽裡的髒盤子已經堆高到我遠遠站著都看得很清楚的地步。不過那旁邊的牆上卻貼著一張字條,上面有很醜的筆跡寫的很大的幾個字:「請隨手將餐具洗淨!」

顯然這是一個誰也不理誰的地方。

正在這時候有人從另一邊走廊裡的寢室開門出來。一個穿著皺巴巴格子襯衫和破牛仔褲的學生半睡半醒地橫過我們面前,啪嗒啪嗒光著腳走到矮櫃旁的一株盆栽前站定,彎下腰努力睜大眼睛看了一陣子,然後小心翼翼地從那株植物上摘了幾片嫩葉下來。
「哎喲!」那學生突然轉過頭來望著我們,「我居然忘了問了──你們要大麻嗎?」

我這才認出那株植物是大麻。「我不用了,謝謝你。」

「我也不用,我喝茶就好。」他說著走到廚房那邊去煮水。

「大麻也可以泡茶哩。」那個學生笑嘻嘻地說。然後將幾片嫩葉用面紙包好放進旁邊的微波爐裡加熱。

「我不喝大麻茶。」他說著走出來望著他的同學,「你這樣下去論文一定寫不完的。」

「嘿嘿……」那學生用一種奇怪的方式笑起來,「大麻而已嘛。Erdos還吸安非他命呢。」

「等你有他那麼行的時候再說吧。人家可是七老八十了才開始吸安的。」他不以為然地說,然後又追加了一句:「再說他是搞數論的,不是搞分析數學。」

「嘿嘿……」那學生又用那種有點扭曲了的方式笑起來,從微波爐裡拿出面紙,寶貝兮兮地捧走。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然後那學生的門「砰」很大聲地關上了。

他好像很受不了的樣子走去廚房那邊照看爐子上的水。我轉過頭去望著沙發旁的大幅玻璃,那外面是黑沉沉的深夜草坪,只有遠處的路燈沒什麼力氣地照亮了草坪之間的柏油路面,和更遠處草坪上玩具般的宿舍群。

我好像來到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我喃喃自語著。

「我的房間是左手邊第一間,沒鎖,你可以進去看看。」他背對著我說。

我順著他的話走去開了門,裡面的燈亮著,我就站在門口打量著他的房間。書桌上除了一台電腦之外堆滿了書本和期刊論文,然後就是書櫃、衣櫃和床,沒什麼多餘的東西。不過床上坐著一隻很大的兔子。跟我的惡魔一模一樣,不過卻是白色的,一對黑眼睛在白白的臉上顯得非常清楚。

我在那裡站了一陣子,然後他端著兩杯茶走過來。「這是薄荷茶。」

我接過杯子,就這樣跟他對站在門口。

「這裡有點奇怪吧。」他微笑著說,「這裡幾乎每個人都吸大麻,不過我不想被任何東西綁住,就算大麻只被當做食品也一樣。」

「感覺上是有點奇怪,不過我想並不是大麻的關係。」

他走進房間裡將茶杯放在書桌上,然後一手撐著書桌轉過身來微微瞇起眼睛望著我。「我覺得你好像比我適合住在這裡似的。」

「也許噢。」我說著喝了一口充滿涼味的薄荷茶,不過眼睛始終盯著他床上的那隻「天使」。

「那隻兔子叫做『天使』呢。」他認清了我眼光的落點之後說,「我剛搬到這裡的時候在玩偶店裡買的。」

「噢,是嗎。」不知道為什麼我裝作不知情的樣子,「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誰知道呢。不過還有另一隻黑色的兔子跟牠是一對,聽說那隻黑色的叫做『惡魔』,我不想在床上放一隻惡魔,所以只買了這隻回來。」

我點點頭:「所以你喜歡純潔的天使?」

「那當然啊。」他露出純潔的天使般的笑容。真奇怪,在路邊的公園裡時我並不覺得他有這種面貌,難道是因為身處這個大家都吸大麻的地方,他的純潔才得以顯現出來的嗎。

「可是天使和惡魔為什麼會是一對呢?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噫……」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搖頭,「我想那只是商人的手法吧。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想一想也無妨的吧。」

他側著頭望了我一陣子,然後微笑著說:「想這個問題有什麼用嗎?我並不能確定答案啊。」

「正是因為很多問題的答案依舊未知,你才研究雙曲線的吧。同樣的道理為什麼不能應用在天使和惡魔的問題上呢。」

他呆了一下然後笑起來。「你說的很有趣,難怪你的名字叫做『也是雲』。不過你要知道,數學家們可是用一套知識來求取數學問題的解答,像天使惡魔這種東西,我要用什麼來求解呢?」

「話不能這樣說。哲學家也有哲學家的一套啊。」

******

這後面本來還有,但是被我刪掉了以便改寫。為了讓在巴黎過爽日子的也是雲小姐有點東西可資回味,暫時就以這沒尾巴的型態貼出吧。(看來也像是一回事嘛,說不定也不用再添加了。。。)XD


Posted by nakaoeki at 樂多Roodo! │03:52 │回應(8)引用(0)故事。舊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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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數學家們可是用一套知識來求取數學問題的解答

::哲學家們也是用一套知識來求取哲學問題的解答,只是這套知識不被科學信仰宗教所認可,所以就變成不是知識。所以有關惡魔天使這個問題,基本上是被放逐的問題......研究他,你就被異化了.......XD
Posted by Tiat at April 8,2006 04:24
不知道解經者大加臘對天使和惡魔有何看法。^O^
Posted by Nakao at April 8,2006 04:25
>>數學家們可是用一套知識來求取數學問題的解答,像天使惡魔這種東西,我要用什麼來求解呢?」

「話不能這樣說。哲學家也有哲學家的一套啊。」

我必需說,這是一種褻瀆!!一種對於科學最嚴重的褻瀆!XD
Posted by 大腸 at April 8,2006 11:14
天使與惡魔的區分,其實只是人類做出某些事情的藉口吧。其實,黑兔跟白兔不多,條紋兔跟灰兔四處跳來跳去呢。
我不喜歡雙曲線,但是我喜歡兔子。
無厘頭留言完畢。
Posted by 小薰 at April 8,2006 12:34
不可以妄稱大加臘的名 ~"~

讀者提問:
「客廳部分的屋頂是半透明有弧度的塑膠板」,這個屋頂如果下雨應該會粉吵齁~

雙曲線研究生說:「不想被任何東西綁住」,這句話粉熟悉~

塑膠皮
Posted by Taokara at April 8,2006 18:55
>讀者提問:「客廳部分的屋頂是半透明有弧度的塑膠板」,這個屋頂如果下雨應該會粉吵齁~

是的,粉吵的。會把人直接從睡夢中轟醒。但是,那「塑膠皮」三個字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必需說,這是一種褻瀆!!一種對於科學最嚴重的褻瀆!XD

大腸。。。你明明就是個科學教外人士,幹嘛混充教會使者?="=
Posted by Nakao at April 8,2006 19:05
我忽然想到
在米國
所以科學相關系所畢業
都是被授與 哲學學位 唷
所以哲學事實上和科學也是一國的
就像摩門教基督教天主教東正教猶太教基本上是一國的
Posted by 小狗 at April 8,2006 22:43
是的。其實呢,直到科學革命時代,我們現在稱為「科學」的這種東西,是叫做「自然哲學」(natural philosophy)。而那個時代的歐洲,學問按照被重視的「等級」依次是:theology(神學)-philosohpy(哲學,範圍包山包海)-natural philosophy(自然哲學)-mathematics(數學)。那個年代。。。數學家再行再了不起,也不過是個master,跟philosopher是不能比的。(口年的耶穌會士當年的處境)XD

從名稱裡確實是可以看到文化和信念的轉變。比方說,現在大家都說「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人文科學」等等,這就顯示出我們這個時代對於以science為標干的知識的信念。不過,「人文科學」的英文名稱透露了昨日痕跡。至今,人文科學都被稱為humanities或者liberal arts,這就是文藝復興時代的歐洲所稱的「自由藝」。那個年代有一種信念是說。。。學習自由藝使你成人。XD
Posted by Nakao at April 8,2006 2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