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5,2006

四月夜的回顧

好幾年前寫的東西。現在再看,發現有些部分自己依舊同意,有些部分已經不敢茍同。有些部分開始存疑,有些部分變得更加堅定。

真苦惱。又是四月了。每年四月總是如此,充滿了無法捕捉的想法、無法歸類的感受。

六月快來吧。六月到了,思緒就會清明了。


世紀末的殘篇

然後我突然想到,也許在這世界上的某個地方,有我的倒影存在。就像deja vu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這樣想了,只是自然地想到,也許有個人就像我的倒影,或者我就像那個人的倒影。如果我見到自己的倒影,和自己的倒影說話,和自己的倒影相處,我是否就比較能夠探求我這個人的深處了呢。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即使是像我這樣經常在思索自己的人,仍舊有很多時候會對自己的存在本身感到茫然。於是我想起馬勒第五號交響曲的第四樂章,完全由提琴和豎琴演奏的非常慢的絃樂慢板。有樂評家為那樂章下了標題:「世界忘了我的存在」。我想到的是,馬勒第五號的第四樂章以逼近美的境界才得到了那樣的評語,那麼,做為一個平凡的人,我到底要用什麼樣的眼睛看世界,才能夠因為「世界忘了我的存在」而得到釋放呢。

當我睡醒的時候發覺天已經黑了。意識漸漸恢復過來之後我想起──那麼,我錯過了本世紀最後的陽光了。公元兩千年的十二月卅一日,這一天裡我錯失了陽光。

當我想著這種彷彿具有什麼象徵意義的東西時,會漸漸開始將它愈想愈嚴重。我想你應該早就感受到,我是那種有將事物無限上綱傾向的人。我經常會試著將什麼東西推演到極致,想看看它在極限邊緣究竟會變成什麼模樣。會因為壓力而變形或崩解嗎,還是會因為無限地逼近最高點而昇華呢。多數的時候我並不能現實性地去做,因此我會在腦海中試著去推演它。於是我腦中充滿了各種各樣非現實性的想法。我不知道別人會怎樣看待我這種觀念,不過如果讓我來解釋自己何以會有這種心態,我想那是因為……我是對真理和美的境界有所追求的人吧。

我從很多東西裡發掘到的,是真理是極限,美也是極限,這樣的觀感。所謂真理,是以暴力的姿態加諸在宇宙間一切事物之上的恆常的準則。那裡面沒有談判的空間,沒有猶豫的可能,就像用重機槍掃射乖乖站成一排的俘虜,最後只能有死得一乾二淨這樣的結果。我是以這樣的眼光來看待極致的。然後就產生了我曾經跟你提到過的費希特的苦惱。

如果一切存在的不存在的事物與現象有其本源,那麼它將是一切的基礎,以那為基礎我們創造了知識,建構了我們所生存的世界的外部與內部,然而這所謂的「總體知識的基礎」,怎麼竟然能夠以一個我們無法求證的東西而存續呢。難道我們竟要承認萬事萬物的基礎必須奠基在對真理的信仰之上嗎。

然後我在很久的思索之後得到的結論是,真理是這樣的東西,你可以體會,可以理解,可以想像,可以探求,但很不幸地卻無法證明。因為所有可以拿來應用在證明這種動作上的工具,都源自於真理。以某種眼光來看,那確實可以說是信仰。不過我之所以得到這樣的結論,是因為我有這樣的體會,而不是我出於意志來決定要不要接受這種結論。那是我無法不接受的、沒有道理可以講的東西。我被引導到這樣的地方,看到這樣的東西,然後無法將它從我的心裡和眼裡抹去,於是我發覺,無論誰接受或不接受,真理以它強固的姿態盤踞在一切之上,和之外。

暴力性的掃射和無止盡的流血。所有屬於人世的有其限度的東西通通一個也不剩地,死在真理的腳下。

然後我發覺,美也是這樣暴力性的東西。我們說美是一種境界,被稱為藝術家的人們追求的是以各種各樣的形式來接近那種境界。不過你看,這世上多數的藝術家是痛苦的,在追求美的境界的同時,他們被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東西所蠱惑,在那裡面受到荼毒,感到自己的心非常非常痛苦。我會想像著柴可夫斯基正在譜寫他的悲愴交響曲,他努力地安排著那些音符,想要用人的手可以演奏的東西,人的耳可以傾聽的東西,一點一滴地揭露美的樣貌。然後我所聽到的是──生命的短暫和歡愉、死亡的恆久和空無,以及做為一名音樂家的靈魂向某處聲嘶力竭的吶喊。最後,柴可夫斯基的心靈隨著低音隱沒,好像被吸進地獄的深處,被永久地囚禁在哪裡也到不了的徘徊之地。

對了,就是這樣極暴力的東西。藝術家們滿懷期待地向美的境界走去,不過美的本身卻將他們撂倒,然後舉起穿透一切的長矛朝向他們胸口狠狠刺去。血流滿地啊,那些藝術的心靈有了缺口,於是以畢生剩餘的力量顫抖著試圖要將他們看到的美呈現在世人眼前。然後我安然看著那些繪畫,仰望那些建築,聆聽那些音樂,閱讀那些詩篇,覺得那麼美啊,覺得自己的心靈也受到震動。可是當我探求它的深處,我感受到的卻是美得難以忍受的風景。推演到極致的時候,我發覺自己這樣軟弱的眼睛怎麼能夠直視那樣光芒萬丈的東西。那麼美的本身是非常善意的,它知道有肉體極限的人以他脆弱的心靈根本無法承受美的本質,於是毫不留情地殺死他們,說:來,安息在美的懷抱裡。

看到這裡,你會笑,還是會落入沉思裡呢。我是這樣想的:真理是善的,美也是善的,因此為一切設下了限度。人,是以死來限定生的存在體,而人的眼光,是以有限的存在來想像無限的可能。我們因為肉眼看到有東西存在,於是可以想像有東西不存在。我們因為看到有幾樣東西存在,於是可以想像有無數樣東西存在。零與無限,就是這種思考的核心課題,不過人只能在那當中活著,既不能以完全的「無」為生命的立足點,也不能以圓滿的「無限」為生命的依歸。


Posted by nakaoeki at 樂多Roodo! │13:30 │回應(12)引用(0)一番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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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不過「人」只能在那當中活著,既不能以完全的「無」為生命的立足點,也不能以圓滿的「無限」為生命的依歸。

是的,只要是「人」就不能........。
Posted by 大腸 at April 5,2006 16:24
是降子的,所謂的「真理」,我是說如果那個什麼東西被稱為「真理」,那是人創造出來的。因為人總是不相信還沒有被相信的,所以還沒有被相信的需要能被言說、能被思辯;一切只能體會、只能感覺的什麼東西,都無法被相信。

但人畢竟是人,感覺體會總是如影隨形,那種被感覺體會驅使去相信的動力,逼迫人創造出一個能被言說、能被思辯的,所謂「真理」。

(降子寫有沒有看起來粉有學問?XD)
Posted by Tiat at April 5,2006 17:04
真理就是:肚子餓了就要吃東西~累了就要睡覺。
Posted by 小薰 at April 6,2006 00:35
小薰,那可不一定呦。。。你看大加臘。。。XD
Posted by Nakao at April 6,2006 01:24
>一切只能體會、只能感覺的什麼東西,都無法被相信。

我倒覺得就是因為只能體會只能感覺,所以才會把他當真理一樣看待,否則相信不起來,就要切腹了。。。="=
Posted by Nakao at April 6,2006 01:26
safa,果然我們的結論是一樣的咧....XD
Posted by Tiat at April 6,2006 21:35
大加臘不是外星人嗎?
Posted by 小薰 at April 6,2006 22:09
說的也是。大加臘就算站在冥王星表面上也不會掉進氣裡。。。XD
Posted by Nakao at April 6,2006 22:16
說到四月夜...
也讓我回想起那個盜用我的名為題材的文章,不如也貼上來讓大家瞧瞧,讓我回味一下唄!
Posted by 也是雲 at April 7,2006 04:11
也是雲小姐:
我正在想辦法修改那篇故事。。。

et,說什麼「盜用」?你明明就硬ㄠ走我的惡魔兔當做我侵害姓名權的對價了!="=
Posted by Nakao at April 7,2006 04:15
好吧...那你想辦法想快一點啦...

mais,關於我合理取得的惡魔兔,是在你"盜用"之實以後才發生的事啊!
donc,只能說..."盜用"與"硬幺"這兩件事陸續發生了... =^.^=
Posted by 也是雲 at April 7,2006 16:21
總之,也是雲小姐總是能ㄠ到自己想要的.........Orz
Posted by Nakao at April 8,2006 0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