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週日充當大加臘「Holo－日本語」語言交換的跟班。在台大對面吃過豐盛的台式 shabu shabu 後，一行三人就前往台灣 e 店，度過了一個非常充實的下午。這位來自東京外語大學，有理想有抱負，以 Holo 為論文研究題目而到台灣來學習的年輕人，在台灣 e 店裡大肆搜括各類台灣老照片的明信片，並且頻頻讚嘆店裡的各式書籍。

到最後要離開時，我買了一本程紹剛譯註的《荷蘭人在福爾摩莎》。當時在店裡翻了翻，發現這本書除了導論是編譯者自撰以外，其餘都是從《東印度事務報告》檔案原文中摘錄出來，與福爾摩莎有關的史料。雖然不清楚這作者是何背景（作者簡介中只有說他是在萊頓大學專攻東印度公司殖民史，現在留校任教），不過因為書中的資料是自十七世紀荷蘭檔案直譯成中文，並非侈譯的作品，於是便決定將他抱回家了。

離開台灣e店後，大加臘說，「這個，聯經出版的... 印象中這本書好像是個中國人寫的，以前翻的時候，好像看到裡面有些莫名奇妙的言論，大概是說台灣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那一類...」

「那... 看到那一部分就直接跳過去吧。」我說。

回來以後上網一查，果然，這位程紹剛先生是位中國學者。於是我讀了他的導論，看看這裡面到底有何問題。大體上，我認為這導論寫得還滿不錯的。首先是將《東印度事務報告》的起源和內容做了一個有系統的介紹，也說明了閱讀和翻譯這些史料的根本困難。其次則是將《東印度事務報告》與《巴達維亞城日記》以及《熱蘭遮城日記》做了比較，談及對荷蘭時代台灣史研究來說，這三個史料來源彼此間的重疊性或互補性。在簡述過歷任大員長官的生平之後，還就十七到十九世紀出版的三份荷蘭文史料做了簡述。最後則是一個各國學者對荷蘭時代台灣史研究的回顧。

這個導論中比較容易引人不爽的大概就是最後「荷蘭統治福爾摩莎的相關歷史研究」這一部分（pp.xli-lviii）。但是說穿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在偶爾在遣詞用句中可以感覺得到作者本人的文化背景（在導論中，程紹剛只要提到中國，總是稱「中國大陸」，也常見到「中國大陸」與「台灣」並列在一個句子裡）。最明顯的例子出現在這一節的第一句話：

儘管台灣目前屬於中國文化的範疇，有關台灣在東亞歷史上的地位卻仍眾說紛紜。（p.xli）

另外，程紹剛提到，「對台灣史常用的分期方式」為：

1624年以前：台灣獨立發展的時期。
1624-1662年：荷蘭殖民統治時期。
1662-1683：鄭氏統治時期。
1683-1895：清朝統治時期。
1895年：台灣民主國。
1895-1945：日本殖民統治時期。
1945至今：國民黨統治時期。（pp.xli-xlii）

（程紹剛之所以稱國民黨統治「至今」，大概是因為這本書的初版發行於 2000 年。2005 年出版的是初版第二刷，所以也沒有更正其中的資訊。）

乍看之下這個歷史分期確實很慣見，不過再看第二眼就發現問題所在了。為什麼荷蘭和日本的統治叫做「殖民」，鄭成功或國民黨的統治就不叫「殖民」呢？當然，依照一般對「殖民」兩個字的解釋，通常這種統治行為是以獲取經濟上的利益為首要考慮，在台灣的鄭氏王朝跟後來在台灣的蔣氏王朝似乎不符合這個定義，說起來「流亡政權」會比較貼切一點。不過，從今日台灣的觀點來看，雖然蔣氏王朝統治台灣的出發點不在於攫取經濟利益以回饋殖民母國，但是從其他方面的作為來看，與一般所稱的殖民政府並無多大差別，在消滅本土文化和「母國文化」洗腦一事上尤其不餘遺力，比起台灣被捲入太平洋戰爭前的日本時代更是「大巫見小巫」。若是採結果論來看，我認為至少在蔣氏統治期間，那是在台灣出現、很特別的一種「殖民」。

回到程紹剛用語的「玄機」上，我個人的猜想是，他大概是將不來自中國的政權都稱為「殖民」吧。

一個名稱，總是代表了許多東西，這些東西從外表往往看不出來。這就是讀書時真的要小心的地方了。不過除了這些（中國人經常都有的毛病）以外，我想這本書大致上還算好的吧－－因為那種問題，我們早就已經養成視而不見的良好習慣了！

注意到的其他小問題：

在「《東印度事務報告》中有關福爾摩莎史料譯註說明」裡，程紹剛寫道：

《東印度事務報告》原文中的人名、地名大多按照閩南語發音拼寫而成，在此均盡力將它們還原成中文。福爾摩莎的地名，特別是村社的名稱，多引用已有的研究成果，特別是《熱蘭遮城日記》。（p.lx）

本來有點擔心這樣的翻譯法則是否會造成讀者不知所云，翻閱了一下後面的譯文，發現福爾摩莎的地名雖然已經譯成中文名稱，不過都有夾註原文，比方說「北港（Packan）」或「打狗仔（Tatkanja）」和「卑南社（Pibamba）」等，對於經常出現且不統一的拼寫法，多半也都有譯註說明，大概不致引起混淆。但是福爾摩莎以外地區的地名就很難說了。我恰巧翻到某一頁提及一個叫做「地悶」的地方，乍看之下覺得很悶，然後看到後面夾註原文「Timor」，於是才知道：唷，是指「帝汶」啊。不知是否當時的中國將 Timor 稱為「地悶」？再繼續翻看時，又看到一些不明所以的地名，想來在閱讀這本書時，關於「東印度」一帶的地名，最好還是都以原文為準比較保險。

此外，也注意到有些人名的翻譯似乎是隨作者本人的習慣，與台灣慣見的不同。例如知名的傳教士 Cadidius 就被譯為「甘弟爹士」，與我們慣見的「干治士」不同。

【後記】
因為白吃了大加臘一頓午餐，於是按照「秀才人情」的惡習，我連「紙半張」也省了，只貢獻一串 01010101010101... 以為回報。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