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1,2006
某個故事
You shall know the truth. The truth will set your free. ---- The Holy Bible
【1】
動筆寫那故事才沒有多久,我就發覺自己落入了苦惱的深淵。我很像是被我的主角──那可憐的沒有在時光裡留下名字的人──始終害怕著的惡靈。我亦步亦趨的跟隨他,從背後窺探他,一直看進他的心靈最深處。我跟著他走進深夜裡,面無表情的望著他如高燒的患者那般喃喃自語,看他爬進罪惡和苛責的底部,躲在那裡面不停的發抖,好像即將撕裂一般拼命的打著自己的臉。
我想我的主角說的沒錯,那是充滿了禁忌惡靈肆虐的年代。在被稱為守望所在(Kakacawan)的玉石灣岸,我是抱著虔敬之心踏進天主堂的相信者,卻在那裡不幸見證了邪惡在純潔的聖壇上最後的傑作。惡靈在每個枝頭埋伏著,等待著,直到不知多久以前某個濱海悶熱的夏天,趕趕樹的花都謝了,然後結滿了不祥的果實。
這故事剛開始的時候,我對我的主角一無同情。我抱著一點偏見在看他。因為他在我的筆下頑強抵抗,堅不吐實。我很像高坐上方穿著深色法袍的詰問者,因為被告的一再翻供而逐漸失去了耐心。
「說!死者到底是誰?」我再次逼問他的時候,聲音裡已經不由自主的帶著威嚇。
剛開始的時候,他說死者叫做哈季(Haki)。但我並不相信他的話。哈季這個名字我不太陌生,我也認識一個哈季。我非常懷疑在主角活著的年代是否有哈季。
「你必須知道,哈季這名字是起源於一個姓佐佐木(Sasaki)的日本人。」我說。日本時代有一個佐佐木來到這個守望之地,做了一些已經沒人記得清楚的善事,於是被這裡的人們充滿感情的記在心裡。那之後開始有孩子被命名為哈季。
我憤怒的咆哮了他,於是他放棄了哈季,雖然對於他的年代已經有哈季一事他並不肯鬆口。
剛開始的時候,主角的供詞裡有一名叫做拉姆洛(Lamlo')的老人。他說,拉姆洛是收養他的族中長輩,像親祖父一般善待他。如果不是因為老人拉姆洛,他和他的弟弟不可能在失去父母之後平安的活著長大。
我坐在那裡沉思了一下。決定將這個問題留到第二天。
不過第二天凌晨我再度踏進他的囚室,立刻很爽快的一槍打死了老人拉姆洛,將屍體踢出屋外,然後告訴他,「從現在開始你的供詞裡不可以再出現老人拉姆洛。你和你的弟弟必須自己想辦法活著長大。」
我那可憐的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主角。我像惡靈般剝奪了他的一切。我奪去了他渴望的好名字卡照(Kacaw),奪去了他想給弟弟的好名字哈季,奪去了善待他的老人拉姆洛,奪去他的臂彎裡曾經擁抱過的所有人,他曾經微笑著交談過的每一張臉,然後一口吞吃了他記憶裡美麗的守望者之灣。他像受虐的動物一般蜷在角落裡,摀著眼睛不斷的發抖。我好像都要聽到他的膝蓋相碰的聲音了,我還是一點也不同情他。而他到死都沒有流下半滴眼淚。
被我剝奪了一切之後,他就不帶絲毫憐憫的把自己給撕碎了。他倒在地上鮮血直冒的時候,我靠過去看視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已經渙散了,好像有在看著我,又像只是在凝視著破碎與虛空。他張開的雙臂還是像以前一樣迎向暗色的天際。他的指尖不穩定的顫動著,那是激烈的死去的人臨死前共有的末稍動作。
我站在那裡低頭看他,傾聽了他濱死的聲氣。
他說:Claken... mata' ako...(請讓我張著…我的眼睛…)
我的主角就這樣死了。於是我尊重死者的遺言,讓他躺在無聲的吶喊上,永遠的凝視著破碎與虛空。
【2】
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有誰能夠使我的靈魂完整,或者使我的靈魂破碎,那必定是我的孿生弟弟勒卡兒(Lkal)。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被取了這樣一個名字。就我所知,我們村子中不曾有人叫做勒卡兒,因此他的命名由來對我而言一直是個謎。
我是到後來才想到,也許是因為我們是雙生子吧。在卡卡照暗我們的村子裡,雙生子是惡的象徵。就像雙生的趕趕沒有人敢吃一樣,長著相似面容的雙生子也沒有人願意親近。也許就是因為這樣,身為哥哥的我沒有誰特別加以責怪,無意間成為弟弟的他卻被取了這樣的名字。勒卡兒。吶喊。
儘管如此,我卻像愛著大洋那樣愛著我的弟弟勒卡兒。失去父母之後,我們的少年時代幾乎陷入完全的孤立當中。村子裡的耳語說,惡靈跟隨我們的腳蹤,在夜裡進入屋子殺死了我們的父母。在那充滿了禁忌惡靈肆虐的年代,每當我的眼角餘光注意到有人刻意繞過走在路中間的我們,我總是緊緊握住勒卡兒的手。我總是覺得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他們當中必定有人在說,雙生子中理當有一個人要死去。兩個人以雙生子的身份開始活的那一刻,就是噩運的開始。
「哥哥,好痛了我的手。」等我們走到無人的地方時,勒卡兒才會輕聲的提醒我。我握得太用力,用力得我的心都痛了。
勒卡兒是我的影子,勒卡兒是我的靈魂。在彷彿永無止盡被孤立的歲月裡,勒卡兒是我寄託心的地方。我特別喜歡凝視他的眼睛。勒卡兒的眼白非常白,即使在已經成為少年人以後還是像小孩子一般帶著水藍色。勒卡兒的眼睛裡裝著海洋。我的眼睛裡沒有海洋,卻住著勒卡兒。
要到了這麼久之後我才明白過來,我的眼睛裡從來都只住著勒卡兒。可是當我終於能夠看清自己的時候,勒卡兒已經消失了。那很像我們少年時代一起看過的海面上的流星。沒有月亮的夜裡,非常燦爛的流星。流星滑過天空照亮了我眼前的勒卡兒,然後當他落入遙遠的海面,我眼前的勒卡兒也隨之暗去,隱沒在大洋波濤的深夜裡。
長久以來,我以為自己再也沒有去回想那些事了。如果不是因為接到電話,被通知了勒卡兒自殺的消息,我大概也不會想起吧。我不是很能夠明白為什麼會在雪夜強風過境的時候被通知了勒卡兒的死訊。突然之間我有點想不起來,我究竟是怎樣來到這個冬天會飄雪的地方。
走入深夜的雪地之後,我的耳朵和雙手很快就凍僵了。站在雪地裡超市的停車場前,望著被鏟雪車推到路邊近兩個人高的大雪堆,和雪堆背後的超市所透出的明亮燈光,突然之間我覺得膝蓋無法支撐全部的體重,就這樣在路邊坐了下來。那時候我彷彿看見當年的勒卡兒。雖然事隔這樣多年,當我忍不住再去回想的時候,還是無法不記起他紅著雙眼朝我臉上揮拳打來的模樣。
勒卡兒重重打了我一拳,將我打倒在地,然後頭也不回的從我眼前離去。我也想要張口呼喊,可是喉嚨是啞的,沒有辦法發出任何聲音。我只能一直這樣坐著,直到勒卡兒消失在路的另一端。
我只能這樣坐著。雪片飄進我的衣領,隨著我的體溫而融化,然後慢慢流過胸口。我的胸中是空洞的。我的孿生弟弟勒卡兒,他就是我的靈魂,而我使我的靈魂永遠的破碎了。
我是這樣背叛了勒卡兒。也許從我懷著焦躁的心情看待勒卡兒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背叛了他。在那之前,每一次勒卡兒回應我的叫聲而轉過頭來的時候,我看到他裝著海洋的眼睛,胸口都會感受到海潮的衝撞。我曾經多麼安心的看著勒卡兒,在他的凝視之下我從不曾感到恐懼。然而從什麼時候開始,惡靈的眼睛在我背後窺伺著,每當我從勒卡兒身旁走過,惡靈就使我的膝蓋不由自主的發抖。
有一天晚餐過後我和勒卡兒像往常一樣併肩在屋後清洗餐具。我低頭洗著碗,並且偷偷的瞄向勒卡兒。
勒卡兒正在看我。這使我焦慮得將碗摔碎在地上。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失手將碗摔在地上。摔碎了碗之後我也僵硬著無法動彈。勒卡兒看了我一眼,然後蹲下去撿拾那些碎片。他用手把那些碎片聚集起來,將他們全部捧去扔在垃圾桶裡。一些碎碴割傷了他的手,細小的血珠從他的手上紛紛冒出來,形成某種詭異的會顫動的圖形。他轉過身來站在廚房門口望著我。我的嘴唇有些發抖。我想起當年他被溪邊的小石子割傷的事,那時候我毫不猶豫的將他的手放在嘴邊。
我跟勒卡兒對望著。最後我走去握住他的手,牽著他走出屋外,穿過趕趕樹和一整片長草地,來到沒有月亮的海邊。我把勒卡兒的手放在嘴邊,用我自己的嘴唇去確認沒有碎片遺留在他的手裡,然後在海水裡洗淨他的雙手。
我們在玉石灘上坐了許久,然後像童年時代一樣牽著手衝進海洋的深處,讓海浪撲上我們,洗淨我們因為他人的恐懼輕視而不幸贏得的所有傷口。非常燦爛的流星滑過暗色的天空,照亮了我眼前的勒卡兒,然後勒卡兒隨著流星隱沒在黑夜裡。我的眼睛看不見勒卡兒,但是我感覺得到他像大洋一樣情感波動的胸口。
那是我最後一次和勒卡兒在海中如童年那般追逐著彼此。那時候我的心還在,我的靈魂還跟我在一起。
我還是像愛著大洋一樣愛著我的弟弟勒卡兒。我只是想要擺脫惡靈的追逐,但卻被惡靈牢牢抓在手中。每當入睡之後就有各種各樣的聲音來敲打我的頭顱。我們聽到了,我們看到了,就連你的心我們也不會放過。那些聲音不斷反覆的說著,直到恐懼把我打倒為止。有一天夜裡又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我終於伸手推開了急忙靠過來查看的勒卡兒。
我就這樣背叛了勒卡兒,試著將他從我眼底抹去。卡卡照暗再也不是我和勒卡兒共度少年時光的故鄉,卻變成困苦和錯誤的同義詞。我拼命的向無關的人群伸出手,幻想著有誰可以將我帶走。那長達近三十公里的玉石灣岸在我的記憶裡失去了明亮的日光,被惡靈一口吞噬了。
那一年我離開了卡卡照暗,離開了勒卡兒,一個人來到加凌谷(Kalingko)。這裡沒有人會刻意繞過我,也沒有小孩子會朝我丟時間果。在加凌谷的那幾年,我漸漸忘記了勒卡兒被鄰居的小孩用時間果和石頭砸中額頭的往事。勒卡兒向前撲倒在我身上,鮮血從他柔軟的頭髮裡不斷流下,把他的臉孔染紅了。
「哥哥,衣服髒掉了。」勒卡兒睜大了眼睛望著我。
我緊緊的抱住勒卡兒。那些惡靈般的小孩在我們身後吵鬧著,但是他們的呼喊聲愈來愈遠。在大人跑過來之前,我始終緊緊的抱住勒卡兒,把他的額頭壓在我的胸口。有人刺穿了我的心。當他變涼的時候,是勒卡兒溫熱的血流過我的胸口。
而我畢竟還是忘記了這一切。
勒卡兒從卡卡照暗來看我的時候,他看到的是我擁抱著的別人。他看到我只穿著一件長褲,赤裸著上身伏在別人的胸口。
那一天,我追著勒卡兒到街上,試圖要抓住他的手,但是他回身重重的打了我一拳,將我打倒在地。
正午的豔陽照著我。在路的那一端勒卡兒最後消失的地方,街道兩邊整齊排列的日式屋舍在我的視線裡彷彿即將蒸發一般扭曲著。我本來可以追上去的,但是我沒有。勒卡兒走出我的視線之後我就張開雙臂躺倒在炙熱的路面上,不再試著看他了。我閉上眼睛的時候,眼前是一片白熱的光亮。我的背被烈火灼傷了,可是我的心是涼的。
那一天,沒有誰刺穿我的心。是我自己將心拋棄了。我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緊緊抱住勒卡兒。我張開雙臂在烈日下迎接的不過是空無而已。
勒卡兒是我的影子,勒卡兒是我的靈魂。丟失了這一切之後,我再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有一個孿生弟弟勒卡兒,我曾經住在有趕趕樹生長的灣岸,在我和勒卡兒出生的那一年夏天,村子裡有許多趕趕都結著雙生的果實。
我沒有再用我和勒卡兒共通的語言說過任何一句話。我就這樣拋棄了一切,隨著海船去了比加凌谷更遙遠的地方,最後落腳在另一個有港灣的城市。我好像隨著海潮飄來的棋盤腳種子,在某個暗夜的港邊偷偷的生長,在深夜裡開著散漫的穗花,試圖用末端微弱的螢光照亮自己的靈魂,卻只是照亮了空無的深處。
我在與我無關的世界裡沉沒下去,連氣泡都沒有的沉沒了。
我抬頭望著高大的雪堆,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那後面的燈光已經熄滅,雪堆在深夜裡變成暗淡的顏色。我努力的爬進雪堆裡,拼命的往那深處擠進去。我在雪堆裡面。在誰都看不見我,我也看不見任何東西的地方,我將雪一把一把的往自己口中塞去,把所有的冰冷都一點也不遺漏的吞了下去,發出啊啊啊悶悶的呼喊。我在雪堆裡好像羞於見人一般用手遮住自己的臉。在沒有人會看到我的時刻,我遮住了自己的臉。我背叛了勒卡兒,在那之後,不管擁抱著誰,我都沒有擁抱到任何東西。也許我不是沒有想過要再像以前那樣緊緊的抱住勒卡兒,但是那些念頭被我一一肢解,埋進卡卡照暗的玉石灘,拋進加凌谷的港灣,和大洋的最深處。
我想起了勒卡兒的臉,於是我在雪堆裡拼命的打著自己。這張扭曲的臉是我自己,我始終無能叫出聲來的吶喊是勒卡兒。我在雪堆裡摀住自己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永無止盡的凝視著我的勒卡兒。
我和勒卡兒出生的那一年夏天,卡卡照暗的村子裡有許多趕趕樹都結著雙生的果實。雙生子是惡的象徵,注定要被惡靈尾隨。我和勒卡兒在惡靈之鄉彼此依靠,我把我的心寄託在他那裡。當我企圖逃亡的時候,惡靈殺死了勒卡兒,然後從背後攫住了我,永久的奪去了我的靈魂。我曾經非常誠實的愛著我的弟弟勒卡兒,但從我不再誠實的那一刻起,我只是活在刻意為自己編織的謊言裡。我終於開始了解,少年時代和勒卡兒一起站在溪邊的時候,他跟我說過的話。
「時光就像溪流最中間的水。沒有特別留意的話,你看不到他在流動。」
失去了寄託心的地方,靈魂破碎之後的我,畢竟只能在一片黑暗裡看著時光從我眼前流過。我在無盡的寒冷中想著我就要這樣漸漸老去了。如果現在我被開來的車撞死了,解剖者會發現我的胸口是空洞的。我的心已經在那一年被我親手埋葬了。在那之後,不管還會活著多久,我都將繼續活在那個充滿禁忌惡靈肆虐的年代。我想,我再也不會回到卡卡照暗去了。這個世界不管哪裡都已經沒有我可以安身的地方。惡靈抱住了我,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鬆開惡靈的手臂,帶我回到玉石遍布明亮的灣岸。
我用滅火器打破了超市的窗戶。警報器瘋狂響起的時候,我很冷靜的撿起玻璃片慢慢的切割我自己。我用鮮血在雪地上塗滿了吶喊。我彷彿愈來愈明白了。是我踩死了自己的影子,掐死了自己的靈魂,現在我終於可以回應那些吶喊。
我在自己手中一點一點的破碎下去。這些黏稠的東西,裝載過我體內所有的謊言與背叛,我要無聲無息的把他們留在這個地方。我靠在角落裡望著滿地的勒卡兒,然後撲倒在雪地裡厚厚的玻璃碎片上。我掙扎著翻身,聽到身下的玻璃碎片在耳邊發出卡卡卡茲的呻吟。
超市的燈光重新亮起來,有一些人隨著警笛聲的靠近圍攏到我身邊。我望著那些失焦的臉孔,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反覆的訴說。我已經沒有靈魂了,因此再也不必懼怕惡靈而躲避著勒卡兒。
時光就像溪流最中間的水。我躺在碎片上睜大了眼睛,就這樣看著時光慢慢流過眼前。流去吧,充滿禁忌惡靈肆虐的年代。在破碎的我和滿地的勒卡兒中間,除了不斷流動的時光以外,終於再也沒有別的任何東西。
【3】
我的主角就這樣肢離破碎的死了。我看著他許久之後也沉默的離去。我轉身走開的時候深夜的天空還在繼續飄著雪。我豎起衣領仰頭望去,異國的雪花確實毫不曖昧的跳著冰冷的迴旋舞。我的主角曾經問過,為什麼他要在這樣的場景下被通知弟弟的死訊。我沒有什麼像樣的話可以回答。我想,也許單純只是因為那本不是他所喜歡的場景。
我帶著一點空虛感離開,然後來到我的女教授的研究室外。我的女教授是個非常苛刻的不列顛人,有一張瘦長的臉,紅棕色的頭髮,而且總是戴著一副細邊的眼鏡。每次他透過那薄得有點過份的鏡片盯著我看,追問我荒廢已久的研究進度時,我都很想反問他是否其實視力正常,否則那麼薄的鏡片看起來實在不像是能發揮任何作用的樣子。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路走到他的研究室門口。要能夠來到這裡,我一定是經過了樓下的大門和這一樓層的刷卡檢查,可是我一點也不記得自己有經過這些關卡,也不記得有聽到過刷卡時那刺耳的嗶嗶聲。而且深夜裡這棟大樓也太暗了,我到底是怎麼安然走到這邊,卻沒有撞到影印機或走廊上的置物櫃及書架呢。
我想起我和女教授第二天早晨還有約會,我得向他報告進度。我想我應該要先回到住處去洗個熱水澡,把自己泡在浴缸裡,讓蒸氣麻痺我的頭腦,釋放我的意識,然後把握最後的一點時間躲進溫暖的棉被中睡一場好覺。可是我有點太累了。我在女教授研究室的門口漫無目的的轉了幾個圓圈,在黑暗中伸手用力的磨擦自己凍僵的臉。最後我將厚重的外衣全部卸下,就抱著那一團毛料在他門前柔軟的地毯上睡著了。
之後我作了一個過度清晰的夢。夢中我跟我的女教授進行了一場漫長的談話,幾乎耗盡了大半個下午的時光。我在被書籍全面包圍、連窗戶也沒有的研究室裡與他辯論勾勒歷史的方法。像我的主角反抗我一樣,我不斷的反抗他想要勸服我的學院理想。我說,所謂的歷史不過就是許多人熱切或絕望著活過的當下。除了去把握那流逝了的每一刻裡承載過的悲哀、憤怒、愉快或是幸福,我們再也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描繪出過往的真實。真實只是一種莫名所以的感受,不管有多少看待往事的觀點同時存在,只有親身活過那段往事的人的感受最是真實。我說,或許我們還是應該往文學的想像裡尋找書寫歷史的力量。
最後我與女教授不歡而散。我戴上帽子禮貌的告辭,臨去時感謝他撥空給我寶貴的意見。我走下研究大樓背面狹小的鐵板安全梯,穿過假日裡非常冷清的穿堂,在厚重的玻璃門前繫好圍巾,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
這個夏天裡充滿綠意的廣場現在是一片死寂。本來修剪得很整齊的草坪現在完全被白雪覆蓋,高大的路樹無一例外的像是災民一般乾癟,他們的枝幹空蕩蕩的在我頭上交錯,一點也不能阻擋新雪繼續飄落我的肩膀。
我的靴子在被踩成堅冰的雪地上發出喀吱喀吱困頓的聲音,我聽著那個聲音,像著了迷一般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跟著自己的腳步不斷的走著,直到被一段柔軟的歌聲打斷。我在一道石階前停下腳步,抬頭看清了那是鎮上的天主堂。在陰霾的天空底下,小小的石造的灰色教堂在枯枝與白雪的襯托下因為看來孤單而顯得有些古怪。
我尋著歌聲走進教堂。每一排座椅都是空的,視線盡頭的聖壇前站著一個穿白袍的少年。他就站在尖塔的下方,在從塔頂玻璃窗灑下的微弱光亮裡,仰頭閉著眼睛張開雙臂,非常投入的清唱著舒伯特的聖母頌。他那少年人的臉孔在天光之中顯得非常安靜,而他圓潤的高音就像傳說中處女的祈禱一樣,聽來有些飄渺,卻又極為深刻,在空蕩蕩的教堂裡引發某種類似共鳴的情感。我站在教堂陰暗的入口處,在厚重的木頭門前聽著這個奇異的聲音不斷反覆唱著聖母頌。
Ave Maria Gratia plena
Dominus tecum benedicta tu in mulieribus
Et benedictus fructus ventris tui Jesus
Sancta Maria Mater Dei
Ora pro nobis peccatoribus
Nunc et in hora mortis nostrae
Ave Maria......
那是什麼樣的聲音呢。我也閉上了眼睛,落入一片沉穩的黑暗中。我在那黑暗裡看到許多模糊的東西向我伸出手,不斷試著要抓住我的頭髮。那些手在空中扭曲著,好像要把什麼古怪的意念透過抓取的動作植入我腦中。我的目光停留在那些手上。不是因為我很樂意看他們,只是始終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我像被釘牢在那些詭異的影像上,一邊望著他們一邊感覺到自己的髮根都硬了起來,些微的麻木感像螞蟻瘟疫般從頭頂往下移動蔓延,爬滿了我整個腰背,爬過我的臀部和大腿,直到腳後跟。
然後我看到光線穿過厚重的雲層,經過每一株路樹乾枯的索求水氣的枝頭,透過圓形的天窗落下來,在暗淡的教堂裡籠罩著這個聲音的主人,一個短髮修飾得很整齊,穿著聖詩班的白袍,胸前掛著銀色十字架的少年。我聽著這個奇異的聲音,隨著他純淨的高音,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厚重的外套和帽子下一點一點的發冷。啊,聖母瑪利亞傾聽這祈禱吧,從絕望中拯救吧。我好像看到這個少年睜開雙眼望著我。我看到他直直朝我走來,在我面前停下腳步,然後以少年人獨有的那種澄淨眼光望著我。
我猛然睜開雙眼,看到這個少年向我伸出雙手,抹去了我滿臉的淚痕。一時之間我驚呆了。等我真正清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哭倒在教堂冰冷的石頭地板上,我的手緊緊的抓著自己的長褲,儘管已經倒在地上,我的雙腿還是像剛剛浸過雪水一樣不停的發抖。這個少年跪在我身邊,雙手環抱著我的肩膀。我感覺到他的體溫,可是他純潔的白袍早已被我的眼淚玷污了。
【4】
我再度回到案發現場去的時候,那裡還被警用的黃色膠帶圍著。那個不規則的禁區裡,雪和玻璃都被清掃得很乾淨,露出在別的地方很難看到的灰黑色的柏油路面。地面上有粗粗的白色線條,描繪著一個奇怪的人形。
有些地方的血跡已經不見了。大概是被雪抹去了吧。我站在那裡想著。離我不到二十公尺處的超市落地窗全部都被用木板掩蓋了,使整間超市看起來像個突兀的廢墟。偌大的停車場上除了我和一輛空著的警車之外沒有別人。
我想起我的女教授,又想起了我的主角。我有一點明白過來。為什麼我竟然會寫了那樣的一個故事,在腦海中描繪出那樣的風景,我想我有一點明白了。當然,他並不是史實的一部分,只是一個故事而已。但在那令我想要轉頭不看的開始、過程以及結尾裡,我想要訴說的是屬於過去的某種氛圍。在人類學家和歷史學家帶著文化詮釋的工具魚貫進入我們的家鄉之後,過去似乎是被捕捉了,好像把魚筌放入溪水中,魚游進去以後就困頓的停留在那裡──可是依然有許多東西被專業的濾鏡排除在外,在某個不祥與禁忌的背後,也許還有很多被忽略的東西。那不是調查者的一筆記錄或一篇嚴謹的論文可以說盡的東西。我想那些被忽略的東西,大概就是被人所體驗過的感受。但是如果不是同樣以人的身份去試著體驗,真實的感受怎樣能夠將任何人籠罩?
我想著我的主角,漸漸開始將他當作真實的活過的人來看待。我假想著那些時間果是朝我砸來的,那些逃亡是我所經歷的,到最後我要不成形狀的撲倒在雪地的玻璃河上,讓自己罪惡的一切在每一片玻璃中都被坦誠的反映。
我想著我的主角,開始反省自己為什麼要如此這般的折磨他。或許我可以使他的生活更加完整一些。我可以讓別人稱呼他為卡照,他可以回應老人拉姆洛的叫喚,或者,那卡卡照暗獨有的名字哈季也不是不可以贈送給他的弟弟。可是,我在心裡試圖辯白,我想那些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生裡多少可悲的結局都只是出於微小的原因,那原因小到我甚至不需要知道悲劇主角的名字,也不需要理解他的一生。我只需要知道,那麼不起眼的一粒罪惡和錯誤的種子,和最後血流滿地的停格畫面之間藕斷絲連的關係。
我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外套,縫著胸口口袋的那個位置。我想著有時間果被砸到那裡,我的胸口於是染滿了時間。時間是一種病,時間果就是散佈他的病毒。如果不曾認真看待,人在時間裡面總是逐漸衰弱下去。有一些東西在人的思想裡成了永恆,另外有人住在永恆裡。那是被冰封在永凍層裡的過去的瞬間,即使敲破了冰層也無法獲得釋放。因為被思緒禁錮的東西只能摸索來路而尋到出口。
是因為這樣我才絕無羞愧的在他最後的自白裡抹去了可以證明他曾經存在的痕跡。畢竟使他在死後繼續存在的不是那些如今也已死去多時的人。他繼續存在是因為我靠過去看視了他臨死前的目光。他被凍結在那一刻,而那一刻在我的思索裡被標上無限大的符號,掙脫了一張紙的邊界,成了我所體驗的真實。
我站在那裡沉思著,然後看到細細的雪花飄過我眼前。
今天我連一個電話留言都沒有就對我的女教授爽約了。我抬頭望著天空,那裡的雲層就像地面的積雪一樣深厚。也許,我想著,也許我應該回頭去找我的女教授。也許我應該認真的告訴他,雖然我們探求的是一個原因,但在我們能夠將赤裸的後背交給惡靈的手爪,並任由自己淪落在他的擁抱之前,我們能夠記錄或恣意詮釋的不過是空中的雪花。
「你想要被踢出學術圈嗎?」我聽到他略帶脅迫的聲音。他在心裡盤算要跟我講出這樣嚴厲的話一定很久了吧。我低頭望著自己的靴子,黑色的靴頭上早就被雪水和污泥的痕跡染得灰灰白白。我很想對自己嘆氣,可是我的喉嚨好像有點哽住了。
「為什麼你無論如何就是聽不懂我的話?」我終於提高了音調對他叫出來。
我的女教授有點吃驚的望著我,然後他很快的恢復冷靜,再度從那薄得有點過份的眼鏡片後面凝視著我。「你不過是在囈語而已。」
我想我的臉一定已經漲紅了。我想要讓他看到我的憤怒,可是我的眼睛裡大概除了悲哀和沮喪以外什麼也沒有。我將手伸進口袋裡,想要向我的女教授砸盡手邊所有的時間果,但是我很遺憾的確認了自己的口袋是空洞的,更加遺憾的提醒了自己這是一個沒有時間果的國度。
「喂,你不能在這裡逗留!」一個身材高大的警察從停車場遠遠的另一邊往我這邊走來,對著我大喊。他的黑色制服在雪地裡顯得太刺眼了,我在轉身離去之前就先轉頭不去看他。
我回到自己的住處,從一堆被我弄得像廢紙一樣的文件中找出我的原稿。我有點吃力的將那些稿件在我窄小的房間地板上一張張攤開抹平,然後試著小聲讀出上面的文字。
「我想著我的主角,我想他是活在惡靈年代的尾聲,那應該不是太久之前,也許他是我的祖父這一輩。當他在異鄉死去的時候,我的父親或許剛要出生。那些歲月裡埋沒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每一片土地裡都埋葬著黑色的血跡,在夏日生長的花果底下,土地的最深處至今還承載著當年的往事。那個惡靈出沒的年代的尾聲,好多人的吶喊逝去了,隨風被吹到寬闊的太平洋上,消失在無盡的晨光裡……」
我抬起頭望向房間一角的長窗,口中喃喃自語著。
當惡靈從背後抱住我的主角,他就只剩下破碎與虛空。他不能掙脫惡靈的擁抱,只能這樣慢慢死在時間裡。我最終還是回到他旁邊,這一次我用力鬆開了惡靈的手心,然後放心的為他闔上眼睛。
我走到窗前,透過一格一格的窗櫺往外望。不知道什麼時候雲層已經散去,陽光灑落毫無遮蔽的地面,在積雪的反映下顯得格外強烈。我瞇起眼睛望著外面的街景,有人從我的窗前經過,而日光使每一個經過的人都在背後拖著深深的影子。
我望著那風景,許久之後閉上了眼睛,在記憶深處刻進了那些死在時間裡的人們。我將臉靠上玻璃窗,屋外的寒冷透過那道薄薄的阻隔貼上我,穿透我的眼皮、臉頰和嘴唇深入心底。我可以聽到日光在窗外灑落地面的聲音,聽到我的主角鮮血流過融化雪地的聲音,我聽到靈魂和記憶碎裂的聲音,那些聲音使我身體深處的什麼東西無法克制的顫抖。
然後我慢慢的睜開雙眼,再一次確認了窗外的陽光。
我將自己的整個身體都貼上了窗子,於是我的手心、胸口、小腹和大腿都同時沉入一片冰冷當中。我感覺到自己多麼想要擁抱那光亮,可是我不能不忍耐著心底的恐懼回頭去望向背後的深夜。月亮沉入烏雲深處的時候,惡靈無聲伏坐在趕趕樹的枝頭,睜著亮晶晶的雙眼,看向沉睡中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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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也就是說隨著時間的過去,會有32個版本之類的吧....。
大腸,哪會有什麼32個版本..="=
每修一次就把舊的覆蓋了,永遠都只有一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