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分手吧－原住民族與永續發展
By Nakao Eki

對於原住民族來說，「永續發展」是個惱人的名詞。要了解這個詞彙怎樣如同萬用幽靈般糾纏著全球的原住民族，就必須回溯這個詞彙創造及之後應用的歷史。

永續發展　追本溯源
紀駿傑教授在〈永續或發展？「永續發展」的環境社會學分析〉一文當中指出，這個詞彙創生的背景，乃是 1970 年代以來西方世界對於環境逐漸惡化的憂慮，為了解決發展中國家「貧窮－過度使用環境－更加貧窮」的惡性循環問題，學術界開始致力於一些新的理論研討，試圖解決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之間的緊張關係。「永續發展」的概念也是在這波潮流下被提出的新概念之一，隨後則因為聯合國所出版的《我們共同的未來》（Our Common Future，1987）一書而大為流行，終至成為國際上最出名的口號之一。

「永續發展」是針對經濟貧困國家所蹈入的「貧窮陷阱」而提出的概念，其目標為在這些國家內同時達成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但是，自從《我們共同的未來》一書出版之後，「永續發展」一詞便與兩個嚴重的問題脫離不了關係。

一段孽緣的開始
首先，《我們共同的未來》將「永續發展」描述為全人類共同的願景，彷彿全世界身處不同情境、面對不同問題的人們都與西方工業國家分享了一樣的富足生活與環保願望──當然，實情並非如此。

其次，這本書的風行使得「永續發展」被標語化，逐漸脫逸了它原有的意涵，而在各種場域被廣為使用，以紀駿傑教授的話來說，是「被套用在任何對於『持續』渴求的說詞上」。儘管如此，「永續發展」在國際間依舊受到熱烈歡迎，而且繼續帶著這內部問題被不斷使用。

1992年，聯合國的「21 世紀議程」（Agenda 21）以專章肯認原住民族及其傳統知識在追求「永續發展」過程中的角色，這開啟了將原住民族與「永續發展」相連結的風潮，此後，「原住民族」與「永續發展」就像彼此的影子一樣糾纏不清，也在大眾的認識中理所當然地成為相互依存的兩個語彙。

「有用」的口號　論述的工具
一個語意不明的「永續發展」造成了許多誤解和困擾，除了做為口號而存在以外，已經很難產生實質上的作用。對原住民族而言，「永續發展」的標語所創造的問題則更為嚴重。當我們做出「全球的原住民及其傳統知識是達成永續發展的重要夥伴」之類的宣稱時，我們等於是在說：原住民族與其傳統知識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們對我們的環境保護或自然保育的目標「有用」。

與此相類似的例子還有「生物多樣性」的概念。近年來，學術界開始檢討保育主義所造成的問題，應同時維護「生物多樣性」與「文化多樣性」的呼聲也愈見清晰，其理由在於生物多樣性與文化多樣性的出現在地域上幾乎重疊。換個方式說，「生物與文化多樣性」的概念，跟「永續發展」一樣，在相當程度上是將原住民族、其傳統知識與實踐活動當作一種工具來看待──「文化多樣性」概念裡所指涉的各種不同「文化」本身並無價值，其價值要在「對維護生物多樣性所能夠產生的價值」裡才得彰顯。在這些概念發展的過程當中，詞彙的應用者和論述的提出者並不曾過問原住民族對於「環境」、「永續」或「發展」抱持著何種理解和想像，也不曾站在原住民族社群的內部來考慮原住民族的問題，而比較是從一個外部的角度在設想，原住民族可以怎樣被「應用」或「納入」這整個關於人類生存、經濟發展與環境永續的絕大課題裡。

在主流中　失去主體
用一個最粗略的方式來說，「永續發展」的概念加諸於原住民族的，是一種論述上的不正義，是粗率地抹去了文化差異的現實之後，再將一種過度簡化的想像兜頭罩去的論述方式。在這種論述結構裡，原住民族並未能夠站上主動者的位置，其文化的主體性與論述的主體性被忽略了，不同民族對於未來的想像和願望也隨之消解在此類的主流認知與論述當中。

對於原住民族來說，怎樣拋開主流論述的框架而思考未來，是當前重要的課題。而對於主流社會來說，怎樣破除一個單一價值體系的偏見而見到文化差異的現實，則是有待學習的課程。不過，與此同時，我們也應該抱有一個新的警覺：即便「原住民族」也是一個惱人的名詞，因為「原住民族」並不是一個均質的整體；我們在拆解一些過度簡化的全稱式論述時，也應該避免再度蹈入全稱式論述的誤區。●

－－人籟論辨月刊第24期（2006 年 2 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