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6,2005

卑南覓的夜殺

這是在寫作的過程中遺留下的片斷。未來希望將他整編進入一部長篇小說中。這個小短篇的材料來自以下的簡單史實:

(1)1638年2月,來自哥本哈根的高級醫師兼商務員Maerten Wesselingh被派常駐卑南覓(今日的台東),學習當地語言(卑南語)並與當地人建立友誼。

(2)
1641年9月,消息傳回熱蘭遮城,Wesselingh被大巴六九及利卡夢兩社番人殺害。

(3)1642年1月11日,大員長官Traudenius親自率領535人的軍隊前往卑南覓,為Wesselingh復仇。2月22日大軍抵達卑南覓,24日即行攻打大巴六九及利卡夢,將兩社殲滅後,村落予以焚燬。


卑南覓的夜殺(第一段初稿)

寫給一六四二年在報復行動中被殲滅的大巴六九社
以及那個圍繞著異族聽聞與黃金冒險而展開的年代

一六四一年九月是個令人難耐的月份。突如其來的颱風在月初襲擊了福爾摩莎南部,數日不間斷的豪雨造成大員灣海水暴漲,一時之間大員沙洲似乎有被淹沒之虞,使大員商館內的荷蘭人全都籠罩在一片憂慮之中。然後,這來得莫明其妙的颱風在九月十日的凌晨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日來聽慣了風雨聲的彼得潘上尉此刻從夢中驚醒了。他披上外衣走到窗口向外眺望,在整齊排列的低矮屋舍上方,一彎新月高掛在午夜剛過的天頂,厚重的雲層不知何時已經全部退到極西的水平線上,在微弱的月光下反映出深藍紫色的光暈,隱約透露出一絲令人不安的訊息。

第二天早晨,上尉如往常般面見大員長官特勞丹紐斯。當他們正在商議要如何對付固守雞籠島保壘的西班牙人時,一名衣衫襤褸全身都是傷痕和泥巴的士兵被人扶了進來。

「長官……」這名年輕的士兵拉扯著自己顯然淋過大雨又曝曬過太陽的一頭亂髮,嚎啕大哭起來。「衛瑟林在卑南覓被當地人殘酷的殺害了!」

站在特勞丹紐斯桌邊的彼得潘上尉睜大了眼睛望著這士兵,一時之間不能會過意來。

「六天前的深夜……大巴六九社的人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竟然趁夜將衛瑟林砍死在森林裡。我僥倖逃了出來,是從卑南岬沿海的山路奔回來的。路上遇到了颱風,我險些落海,又摔傷了腿,因此耽誤了行程……」士兵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隨即昏倒在特勞丹紐斯的門口。

傷兵被抬出去的同時,另一名士兵走了進來,一臉不安的將一封背面用鮮紅色蠟漆封妥的信遞到彼得潘上尉手中。上尉低頭看了這薄薄的文件,回頭對特勞丹紐斯說,「長官,這是西班牙人送來的。」

特勞丹紐斯臉色陰沉的點了頭,於是上尉拆開這封信,輕聲唸了起來:「致大員長官:我已於八月二十六日收到閣下信函,容我向閣下說明,我已在我國國王面前設誓,身為信守誓言的天主信徒,我不能也不願交出閣下所要求的保壘。面對大批敵軍,對我乃司空見慣之事,我曾在法蘭德斯等地打過無數場戰役,無勞閣下再寫類似意旨之信函。願雙方各自做好最佳的防衛。我們西班牙天主教徒所相信的上帝會保護我們。願神對你們發慈悲!波提里歐,一六四一年九月六日寫於聖救主城……」

彼得潘上尉輕輕的將這封字跡工整非常禮貌的信放在特勞丹紐斯的桌上,不過他並沒有看著他的長官。他早就已經知道,驅逐西班牙人的戰爭必不可避免。如今衛瑟林死了,雖然並不清楚他的長官作何感想,但對他來說,這筆帳勢必要算在西班牙人頭上。早幾年熱蘭遮城不斷派出遠征隊伍前往高山的另一邊,去尋找傳說中的黃金河,但每次繞過卑南岬要往北前進總是遇到諸多困難。福爾摩莎東部的海路非常險惡,一旦遇到惡劣的天候,連補給都立刻成為問題,因此拿下西班牙人的領土,由北海岸前往傳說中的黃金河,就成為探金事業的唯一可能了。

前幾年約翰范陵加上尉率領三艘戎克船前往卑南一帶探金,千辛萬苦的自當地人探得了口風,說在卑南覓以北進入谷地約三日半路程之處,有一盛產黃金的河流,但路程中的聚落全都與卑南覓居民處在敵對狀態下,因此卑南人並不樂意為范凌加領路。是因為這樣,有著高深化學知識的衛瑟林才會以商務員的身份被派遣常駐卑南覓,一邊學習當地語言,一邊試著與當地人建立友誼。

「若不是因為西班牙人盤距雞籠島和淡水,我們早就可以從北方前往谷地,也許現在已經發現了黃金河,不必冒險將衛瑟林派駐在卑南覓,他也不會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上尉想著,但他沒有出聲。他已經回過神來,在靜靜等候長官特勞丹紐斯做出進一步的指示。

即將出兵攻打西班牙人的消息傳出,整個熱蘭遮城和大員商館內突然都被一種緊張氣氛所籠罩,暑熱也在這一天正午過後攀升達於極點。暫時了結公務之後的彼得潘上尉抱著重重心事,冒著烈日去到商館探視那名報訊的傷兵,卻很遺憾的聽說了這士兵因為感染瘧疾已是命在旦夕。

******

山地從面向大洋的平原背後一路蜿蜒攀高,與那之後層層疊疊的高大山脈連成一氣,在下弦月高掛的夜裡形成一片深深的暗影。彼得潘上尉好像剛剛失過神一樣,突然警醒著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置身在暗夜的山林邊緣。

「這是……」上尉抬起頭望向眼前這片山地,然後朝自己伸出左手。他的手心在微弱的月光下看起來毫無真實感,好像就快要被那淺淺的光亮給穿透了,呈現一種極不自然的慘白。他望著自己的手掌,很努力想要記起自己身在何方,可是他什麼也想不起來,只隱約感覺自己來到這裡有一樁重要的任務要辦。他再次望著眼前的緩坡和那之後高聳的暗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朝著他直覺中的方向走去。經過一段明顯被人踐踏出小徑的長草之後,上尉就走進了視野完全被黑暗所吞噬的森林裡。

上尉在森林中十分努力的保持耳朵的警覺,不過這森林裡除了黑暗以外什麼也沒有,沒有蟲聲,也沒有鳥聲,四面都是一片死寂,他只能憑著直覺在森林中摸索前進。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後,螢火蟲從他左右的樹間升起,形成一整片迷離的螢光煙霧,頗有阻撓他繼續前行的態勢。上尉在那裡停下了腳步,感覺到煙霧的另一邊不遠處有人的聲音。他儘量彎著腰隱身到樹叢中,瞇起眼睛細看了許久,終於看清楚了那是一群在森林邊緣集會的番人。

將近十個左右的番人站在森林外的一處空地上,圍著一個小小的營火小聲的說話。上尉就著火光從繁密枝葉的空隙間望過去,那些人的裝束打扮都很相像。他們修著很短的頭髮,額上繫著紅色的頭帶,赤裸上身,穿著相當寬鬆的褲子,小腿的一半和雙腳都在褲管下裸露著,腰間則都掛著番刀。夜風裡跳動的火光照映上番人的臉,他們的表情在光影之中變得既陰森又詭異。

這些人在這裡做什麼。上尉望著那些陌生的在火光中明暗不定的臉孔,小心克制住自己的呼吸,仔細的聽他們的對話。

「聽說他們無法到達那黃金河,」其中一個人說,「所以那人一直要求我們帶他往北方去。」

「為什麼卑南覓的人要與他們合作?」另一個人發出不滿的聲音。「這些人不過是想要黃金而已。可是我聽說了,那是只有暴雨過後才會在山谷裡出現的東西,就算是掃叭那邊的人也不確知河流究竟在哪裡。」

「掃叭?」另一個人輕蔑的笑了起來,「那個人說的是里漏呢。你忘記了嗎,之前他帶了卑南覓的六百人要去里漏,結果還沒有走到掃叭,路程中就作了不祥的夢,鳥鳴聲也不吉,他們花了很久的力氣才說服那人折返的。」

「是了,我也想起來了。」最早先的那個人說,「他之前不是說服了卑南覓的頭人要去征伐里漏?一切都準備妥當了,結果那天早晨他被鐵勾傷了腳……」

「這確實是一個不吉的徵兆……」其他人附和著,然後陷入了沉默。不久之後一個人將手按上自己的腰刀,將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兩個人留在這裡將會給我們帶來難以預料的災禍。既然卑南覓的人無法抵擋他們無理的要求,不如就趁著他們在這裡的時候……」

彼得潘聽著那人漸漸低下去的話音,突然感到一陣涼意從腳底傳遍全身,麻痺了他整個後背和頭皮。他猛然想起來,他來到這裡是要尋找他的朋友衛瑟林。他在樹叢中試著轉頭望向有屋舍的那個方向,但他剛一有動作就碰到了身邊的樹枝,發出了清晰的響聲。在他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一道銀白色的閃光橫過他眼前,然後就是一聲淒厲的尖叫。

「彼得───────」

隨後的一切變得異常模糊,他只知道自己在一片黑暗中不辨方向拼命的奔跑。泥土、碎石和雜草在他腳下發出異樣的聲響,不斷有樹枝和藤蔓打到他的臉上,他感覺滾熱的鮮血從臉上和身上各處流下,隨著他狂亂的腳步往四面飛濺,他的長髮散亂了被風吹來鞭打上臉,整個臉都痛得快要失去感覺。他用雙手護住自己的頭部,緊閉著雙眼不停的奔跑。

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聽見冷風吹過森林,一直隱身在暗夜裡的鳥類現在一邊拍著翅膀撲向他的耳朵,一邊對他發出刺耳的嚎叫。所有的聲音全都變得異常巨大,他覺得自己的耳朵深處已經破裂滲血了。

終於因為失血過多撲倒在森林邊緣時,他張開了雙眼。卑南覓的平原在眼前的山下展開,遠方的海洋顯得非常靜謐,在月光下微微搖晃著,這景色在他模糊的視野中全部被染成詭異的顏色。然後他感到有人在他腰部重重的踢了一腳,將他踢翻了仰躺在地。他發出沉重的呻吟望著那一點真實感都沒有的人影,清楚的看到那影子背後的森林不斷朝他逼進,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森林聚攏了朝他逼進,發出颯颯颯的聲音兇猛的撲向他的身體。他直直的瞪視著森林的影子,指尖微微抽搐,然後他的身體慢慢的涼了。

******

一陣冷風吹過,森林的影子發出聳動的聲響,有不知名的鳥類在森林深處哭叫著。上尉猛然睜開雙眼,看到一片漆黑籠罩著他。

上尉的手緊緊的抓著床沿。過了許久他才了解剛才那只是一場夢,於是他掙扎著從床上坐起,將薄薄的棉被推到床下,漫無目的的點著頭,好像要告訴自己,使他全身冰涼的原因並不是大量的流血,他只是被冷汗爬滿了全身。

那是衛瑟林。上尉突然打了一個冷戰。他想起夢中那聲淒厲的叫喊,那是他的好友衛瑟林的聲音。他在拔腿狂奔之前看見一道陰森刺目的閃光,然後就聽到衛瑟林的尖叫。

上尉的眼睛逐漸習慣了黑暗。他的白色睡袍在黑暗中顯得灰撲撲的,他望著睡袍下自己膝蓋的形狀,然後明白過來,那就是衛瑟林死前的最後一幕。衛瑟林在深夜的森林裡偷聽番人的說話,洩露行蹤之後被重重殺了一刀,雖然他拼命的逃出了那片森林,最終還是因為失血過多不支倒地,悄無聲息的被亂刀砍死在森林的邊緣。

他突然間覺得自己快要吐了。一陣酸意從胃裡湧上,淹沒了他的喉嚨,他趕快伸手按住自己的嘴巴,這時他想起了四年前衛瑟林臨別的模樣。整裝離開熱蘭遮城的那天早晨,這個與他年紀相若的醫生笑得相當開心。

「彼得,你等我的消息。此去我必然探得黃金河的下落。」這就是上尉親耳聽到衛瑟林所說的最後一句話。然而四十五個月之後,他聽到衛瑟林死訊的這一天,遠方的黃金河依舊是音訊杳然。

彼得潘上尉閉上了眼睛,看見長草間衛瑟林的臉。已然凝固的鮮血將他的面孔切割成一塊一塊。他的嘴巴奇怪的張著,那裡面的舌頭是扭曲的,指尖已經不再抖動了,但那瞪視的雙眼好像還在喊叫著上尉的名字。●

【說明】大巴六九(Tamalakaw)和利卡夢(Rikavong)都是卑南族部落,位於現在的台東縣卑南鄉,為有名的「利嘉林道」所在之地。而大巴六九山,就是台東市背後的那片山地。


Posted by nakaoeki at 樂多Roodo! │14:08 │回應(0)引用(18)一番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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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Wesselingh, Pimaba, Boon, 17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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