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2,2005

戰爭與和平(4)

寫作的日升:寫給朋友們的讀書筆記【從何原諒?】

前一天晚上我看《戰爭與和平》看得非常難過。安德烈王子在重傷和死亡邊緣徘徊時的內心獨白讓我感覺到有些太過沉重──或者用米蘭昆德拉的標準來看,是顯得太過輕盈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想著心事的安德烈王子記起了他人生中所有的遺憾。他愛著的女人、他父親的死,以及無情的摧毀了半個俄國的拿破崙軍隊。他想著他對娜塔莎羅斯朵夫的感情,他對她曾經懷抱著浪漫的愛情之夢。然後他在心裡想像著這個他愛著的女人,不只是想像著她的容貌,也第一次想像她的靈魂。

And he understood her feelings, her suffering, her shame and remorse. Now, for the first time, he realized all the cruelty of his rejection of her, the cruelty of breaking with her. "If I might see her once more. Just once to look into those eyes and say…" (1091)

這有點像是米蘭昆德拉筆下所謂的compassion。在錯誤造成之後當你真的試著去想像情人的感受,你很難不被同情所攫獲,然後,就像托爾斯泰描寫的,你的心會被溫柔和愛所淹沒。但我想米蘭昆德拉要說的並不是靈魂的問題,他要說的是想像與感同身受。戀人的痛苦在自己的想像裡被放大,顯得非常清晰,然後compassion或是empathy作祟,使你感覺到非得伸出手去把握不可。我不是很能確定,不過我想托爾斯泰沒有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待事情。我想他只是想要說,有那麼一種愛是不需要確切對象的,也不會從愛轉變為恨。所以在安那托庫拉金和他分享的戰爭傷害當中,他可以去愛這個使他困頓得無處訴說的男人,當然他也可以輕易的原諒娜塔莎羅斯朵夫帶給他的所有痛苦。

"I love you more, better than before." (1092)

安德烈王子對懇求他原諒的娜塔莎羅斯朵夫這樣說。我愛你更勝往昔。他看著她的眼睛,聽到她心裡的聲音。我想像著他告訴自己,他從那時候起一直是愛著這個女人。一開始的時候他愛的是她的純真和歡愉,她像深夜裡的燭光一樣照亮了他心中充滿悔恨的那個角落,給了他別人無法帶來他的溫暖。然後當他終於面對死亡了,他還是愛著這個女人,現在他愛的是托爾斯泰自己都覺得辭窮無法表達的某種東西。

我停留在第1092頁,腦袋靠在枕頭上陷入了困惑裡。我不是不能想像人在將死的時候會覺得一切都能夠原諒,所以安德烈王子放下了他對娜塔莎羅斯朵夫的恨而重新以愛的眼光來看她。可是如果一個活得很好的人面對了痛苦的背叛,他到底要用什麼樣的眼光來看待他其實還愛著只是同時也恨著的那個人?更讓我困惑的是,我曾經背叛他人也曾經為人所背叛,但我幾乎無法回憶起我曾在什麼時候因為背叛而感受到恨。這到底代表了什麼呢?難道這是在說其實我沒有真的愛過什麼人,所以就算背叛發生了,原有的那種感情也無法轉變為恨?還是說不管我是不是自以為對什麼人已經付出了愛,我在意的不過是自己而不是對方究竟如何?

我有點恍惚,好像坐在聖彼得堡愛樂音樂廳裡聽著穆拉汶斯基的幽靈指揮悲愴交響曲,在第二樂章十分輕盈的絃樂過後,隨之而來的是第三樂章激昂的銅管,然後定音鼓把我的意識打入無限徘徊的第四樂章。我曾經想過,所謂愛一個人不過是一種幻覺,是因為自己心裡有感情想要付出所以才有可能愛上什麼人。如果一個人的內心是空洞的,他怎麼可能還去愛上什麼人?我以為戀愛不過就是一種透過一個對象來自我釋放的過程而已,就像好的作品索求好的角色,當我們戀愛的時候我們會尋找一面自以為恰當的鏡子。

可是我在濱死的安德烈王子身上看了又看,我想托爾斯泰是想要說,這世界上真的有一樣獨立存在的東西,而我們可以稱之為愛情。有些愛情是淺薄的,有些愛情是深刻的。所以那一日安德烈王子獨自躺在床上時,他會突然感覺到娜塔莎羅斯朵夫正朝他的房間走來。

"I felt you come in. No one else gives me that sweet sense of tranquility… that radiance." (1164)

那是什麼樣的感受或直覺呢?那是愛情或者是什麼別的東西?我有點茫然的想起傅柯說的,總之,那些看似不搭調的事物如果被並陳,他們背後必然有某種不容易探查到的秩序。我當然沒有那種愚蠢的野心,想要去探求被稱為愛情的所有感受背後到底有什麼共通性,而且如果我真的這麼做,大概也只會像十六世紀的人一樣,眼裡看出來一切都與一切有著無限的關聯和相似性。我只是感到非常茫然──為什麼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那種東西?此外我認為,我無從去原諒背叛者,而這原因非常世俗性。我假設去原諒並重新接納一個人的前提是自己依然愛著背叛者,而且真的確定那是一種深刻的愛,此外背叛者也真的是一個值得原諒又值得繼續被愛的人。可是我不曾有過那種感受,我總是活在高度的不確定性裡。我既不能知道誰是否值得原諒和被愛,也不能獲得堅定的信心,告訴自己其實確實真的愛著什麼人。然後隨著時光過去,不斷看見自己就像水波中的倒影一樣,於是我就不再相信這世界上真的有什麼獨立的存在可以被稱為愛情,於是只好轉身走開繼續去活在自己的內心世界。

如果以前我認為自己是不能夠原諒背叛者,現在則是認為背叛者是與我無關的人,無所謂原諒。畢竟一面鏡子出於某種原因而破碎的時候,我不會想要恨那面鏡子,只會想將他從牆上取下。至於我是否還會想要找到一面鏡子去反映任何東西,也許單純只是時間問題,又或許我會想要就此活在沒有鏡子的地方。

"Can fate have brought us together so strangely only for me to die?... Can the truth of life have been revealed to me only to give my whole life the lie? I love her more than anything in the world! But what am I to do if I love her?" (1164)

我沒有安德烈王子的那種疑問。想到這裡的時候,我覺得非常難過,然而我也不知道那種太過寂寞的感覺從何而來。誰都沒有問我任何事情,我不過是在自問自答而已。

Posted by nakaoeki at 樂多Roodo! │10:20 │回應(0)引用(0)一番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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