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1,2005
戰爭與和平（3）
寫作的日升：寫給朋友們的讀書筆記【友誼？】
雖然看起來古怪而不合時宜，皮耶貝佐霍夫是個令人感到安心的人。如果我有這樣的朋友，我大概也會像安德烈王子這樣，在遠離家鄉的時候將自己心愛的未婚妻囑託給他。所謂做為一個朋友，就是不到萬不得已不去給被自己視為朋友的人添加心靈上的困擾。所以當皮耶貝佐霍夫留意到安德烈王子與娜塔莎羅斯朵夫之間正在上演的某種東西，他是帶著喜悅和苦澀夾雜的眼光在看待他們。
雖然看起來古怪而不合時宜，皮耶貝佐霍夫是個令人感到安心的人。如果我有這樣的朋友，我大概也會像安德烈王子這樣，在遠離家鄉的時候將自己心愛的未婚妻囑託給他。所謂做為一個朋友，就是不到萬不得已不去給被自己視為朋友的人添加心靈上的困擾。所以當皮耶貝佐霍夫留意到安德烈王子與娜塔莎羅斯朵夫之間正在上演的某種東西，他是帶著喜悅和苦澀夾雜的眼光在看待他們。
在電影《戰爭與和平》當中，皮耶貝佐霍夫對年少的娜塔莎羅斯朵夫的情愫一直非常鮮明。這在亨利方達時時顯得充滿困惑的眼神中表露無遺。他告訴奧黛麗赫本他將要娶瓦西利王的女兒愛蓮的時候，那表情完全不像是在講述自己的婚事，卻像是充滿了不安在向戀人告解自己的變心。
小說裡的進展緩慢得多，而且直到皮耶貝佐霍夫被瑪莉亞迪米特利耶芙娜叫去，告知了娜塔莎羅斯朵夫背叛的消息之前，我都不覺得他對這個少女的感情有什麼特殊的說服力。他突然間對娜塔莎羅斯朵夫感到怨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的醜聞。他想到他的朋友是怎樣高貴而美好的人，親愛的娜塔莎羅斯朵夫怎麼居然會為了一個無恥之徒而拋棄了安德烈王子。他從孩提時代就認識了娜塔莎羅斯朵夫，到頭來她和他的妻子愛蓮竟然也是一樣的女人。他為自己受了傷的自尊以及安德烈王子的不幸感到悲哀，作為這樣要好的朋友，他們居然同樣都在不值得的女人身上嚐到痛苦。如果要說那時他感受到的是一種痛恨也不為過吧。
他不斷的試著在心裡責備和輕視她，不過當他再見到消瘦的娜塔莎羅斯朵夫，他發覺自己為她感到多麼遺憾。實在是太遺憾了以致於他心中居然沒有足夠的空間再來責備她。他試著問她是否真的對安那托庫拉金抱有愛情，娜塔莎羅斯朵夫請他不要再問下去了。然後托爾斯泰說，這時候「皮耶比過去的任何時候更被憐憫、溫柔和愛所淹沒了」。
看到這裡我不禁停下來沉思。我想起這世界上有所謂的帶有愛情色彩的友情，連我自己也曾經對某些人抱有相似的情感，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愛情與友情的分別何在。在某些情況下愛情是失控的友情，朝向惡劣的方向生長，有時候友情是昇華的愛情，變成更為長久的東西。然而也是有那些時刻，某種心裡的感受似乎兩者都是，又不全然都是。
然後我再低頭去看皮耶貝佐霍夫。他深深的為這少女的一時眼盲而感到痛心。他說，好吧，我絕不再跟你提起安那托庫拉金了，我也會告訴安德烈你想告訴他的一切。
"But one thing I beg of you: look on me as your friend, and if you need help, advice, or simply to open your heart to someone – not now, but when your mind is clearer – think of me. I shall be happy if I am able..." (710)
電影中亨利方達如數將這一段話向奧黛麗赫本訴說了。我想這道理再簡單不過。因為任何讀小說的人都不會遺漏這段話。那是帶著愛的感覺而表達出來的情誼，比一千句浪漫的情話更清楚的說明了心底深處的感受。當娜塔莎羅斯朵夫自暴自棄的說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皮耶貝佐霍夫忍不住將他心裡的話和盤托出。
"If I were not myself, but the handsomest, cleverest, best man in the world, and if I were free I would be on my knees this minute to beg for your hand and your love." (711)
我想我一定是錯看了什麼東西。在看電影的時候我完全沒有將這麼動人的表白當作表白來看。我以為那是深刻友情的流露，是皮耶貝佐霍夫想要在心裡呵護在羞恥和自責中掙扎的娜塔莎羅斯朵夫，因為來不及選擇而將自己的心情直接的說了出來。但我畢竟還是看走了眼。因為娜塔莎羅斯朵夫當下聽懂了他的意思，她流下感激的眼淚然後很快的離開了房間。雖然在那之後，她開始將皮耶貝佐霍夫的表白當成善意的安慰來看待。
我告訴大加臘，也許托爾斯泰在這些錯綜複雜的多角戀愛當中想要描寫的是友誼吧。「是的，友誼，唯有當戀愛問題攪進友誼問題中，友誼才變得特別可貴，我們在動筆之前總要記得托爾斯泰的教訓。」我這樣告訴大加臘。
可是大加臘並不同意我的看法。雖然他還沒有跟托爾斯泰當面談過，可是他說，當愛情問題攪進友情裡，友情至少會質變，最壞的情況就是「像一宿盛開的花，在晨光中破碎」。這使我又再度陷入沉思當中。其實我自己心裡也沒有明白的答案，只是一再想起我有限的人生經驗中，也曾經對某些人懷抱確實是友情又彷彿帶著愛情的東西。比方說某年的八月曾經跟我一起站在卡爾斯廣場噴泉前面的那個朋友，又或者是那之後的某年六月跟我在靜靜的劍橋河畔擁抱道別的朋友。我細數了一下自己到目前為止的人生當中被我視為朋友的人，然後發現那些曾經帶給我真正影響的人都無一例外的接受了我這種混雜了愛情的友誼。
「你是全劍橋唯一的人。我的意思是，你是這裡唯一一個帶有人性的人。」道別的時候我這樣告訴我那朋友。他帶著一般說來只有女孩子才有的那種感動握住我的手說，這真是我聽過最動人的話了，我會一直記得你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是了，也許我確實是看走眼了，托爾斯泰要描寫的只是人性而已。不管是友情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總之那是人性的一部分。有時候也許不必去就這種問題求得解答，如果光以寫作來說，只要繼續順著情感的流向去鋪陳就能夠獲得共鳴。雖然多數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心裡的共振非常強烈，環顧四周時其他人卻都安安穩穩的坐著。
"You are dear to me especially because you are the one live soul in all our circle of acquaintances." (32)
安德烈王子是這樣帶著感情告訴皮耶貝佐霍夫。這幾日以來我第一次沒有想將這句話拿來打擾已經被我吵得有些惱怒的大加臘，或者用以娛樂等著看我交報告的kaka Awinus。我有點回憶起劍橋河畔的友人，在那些被孤獨和虛偽的臉孔包圍的每一刻，我似乎就是這樣看待我的朋友。
小說裡的進展緩慢得多，而且直到皮耶貝佐霍夫被瑪莉亞迪米特利耶芙娜叫去，告知了娜塔莎羅斯朵夫背叛的消息之前，我都不覺得他對這個少女的感情有什麼特殊的說服力。他突然間對娜塔莎羅斯朵夫感到怨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的醜聞。他想到他的朋友是怎樣高貴而美好的人，親愛的娜塔莎羅斯朵夫怎麼居然會為了一個無恥之徒而拋棄了安德烈王子。他從孩提時代就認識了娜塔莎羅斯朵夫，到頭來她和他的妻子愛蓮竟然也是一樣的女人。他為自己受了傷的自尊以及安德烈王子的不幸感到悲哀，作為這樣要好的朋友，他們居然同樣都在不值得的女人身上嚐到痛苦。如果要說那時他感受到的是一種痛恨也不為過吧。
他不斷的試著在心裡責備和輕視她，不過當他再見到消瘦的娜塔莎羅斯朵夫，他發覺自己為她感到多麼遺憾。實在是太遺憾了以致於他心中居然沒有足夠的空間再來責備她。他試著問她是否真的對安那托庫拉金抱有愛情，娜塔莎羅斯朵夫請他不要再問下去了。然後托爾斯泰說，這時候「皮耶比過去的任何時候更被憐憫、溫柔和愛所淹沒了」。
看到這裡我不禁停下來沉思。我想起這世界上有所謂的帶有愛情色彩的友情，連我自己也曾經對某些人抱有相似的情感，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愛情與友情的分別何在。在某些情況下愛情是失控的友情，朝向惡劣的方向生長，有時候友情是昇華的愛情，變成更為長久的東西。然而也是有那些時刻，某種心裡的感受似乎兩者都是，又不全然都是。
然後我再低頭去看皮耶貝佐霍夫。他深深的為這少女的一時眼盲而感到痛心。他說，好吧，我絕不再跟你提起安那托庫拉金了，我也會告訴安德烈你想告訴他的一切。
"But one thing I beg of you: look on me as your friend, and if you need help, advice, or simply to open your heart to someone – not now, but when your mind is clearer – think of me. I shall be happy if I am able..." (710)
電影中亨利方達如數將這一段話向奧黛麗赫本訴說了。我想這道理再簡單不過。因為任何讀小說的人都不會遺漏這段話。那是帶著愛的感覺而表達出來的情誼，比一千句浪漫的情話更清楚的說明了心底深處的感受。當娜塔莎羅斯朵夫自暴自棄的說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皮耶貝佐霍夫忍不住將他心裡的話和盤托出。
"If I were not myself, but the handsomest, cleverest, best man in the world, and if I were free I would be on my knees this minute to beg for your hand and your love." (711)
我想我一定是錯看了什麼東西。在看電影的時候我完全沒有將這麼動人的表白當作表白來看。我以為那是深刻友情的流露，是皮耶貝佐霍夫想要在心裡呵護在羞恥和自責中掙扎的娜塔莎羅斯朵夫，因為來不及選擇而將自己的心情直接的說了出來。但我畢竟還是看走了眼。因為娜塔莎羅斯朵夫當下聽懂了他的意思，她流下感激的眼淚然後很快的離開了房間。雖然在那之後，她開始將皮耶貝佐霍夫的表白當成善意的安慰來看待。
我告訴大加臘，也許托爾斯泰在這些錯綜複雜的多角戀愛當中想要描寫的是友誼吧。「是的，友誼，唯有當戀愛問題攪進友誼問題中，友誼才變得特別可貴，我們在動筆之前總要記得托爾斯泰的教訓。」我這樣告訴大加臘。
可是大加臘並不同意我的看法。雖然他還沒有跟托爾斯泰當面談過，可是他說，當愛情問題攪進友情裡，友情至少會質變，最壞的情況就是「像一宿盛開的花，在晨光中破碎」。這使我又再度陷入沉思當中。其實我自己心裡也沒有明白的答案，只是一再想起我有限的人生經驗中，也曾經對某些人懷抱確實是友情又彷彿帶著愛情的東西。比方說某年的八月曾經跟我一起站在卡爾斯廣場噴泉前面的那個朋友，又或者是那之後的某年六月跟我在靜靜的劍橋河畔擁抱道別的朋友。我細數了一下自己到目前為止的人生當中被我視為朋友的人，然後發現那些曾經帶給我真正影響的人都無一例外的接受了我這種混雜了愛情的友誼。
「你是全劍橋唯一的人。我的意思是，你是這裡唯一一個帶有人性的人。」道別的時候我這樣告訴我那朋友。他帶著一般說來只有女孩子才有的那種感動握住我的手說，這真是我聽過最動人的話了，我會一直記得你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是了，也許我確實是看走眼了，托爾斯泰要描寫的只是人性而已。不管是友情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總之那是人性的一部分。有時候也許不必去就這種問題求得解答，如果光以寫作來說，只要繼續順著情感的流向去鋪陳就能夠獲得共鳴。雖然多數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心裡的共振非常強烈，環顧四周時其他人卻都安安穩穩的坐著。
"You are dear to me especially because you are the one live soul in all our circle of acquaintances." (32)
安德烈王子是這樣帶著感情告訴皮耶貝佐霍夫。這幾日以來我第一次沒有想將這句話拿來打擾已經被我吵得有些惱怒的大加臘，或者用以娛樂等著看我交報告的kaka Awinus。我有點回憶起劍橋河畔的友人，在那些被孤獨和虛偽的臉孔包圍的每一刻，我似乎就是這樣看待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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