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1,2005
戰爭與和平（2）
寫作的日升：寫給朋友們的讀書筆記【值得同情】
如果每個人都要像費雯麗演出《亂世佳人》那樣挑剔的話，大概看過《戰爭與和平》小說的人都免不了要向編劇群抗議說，安德烈波爾康斯基王子向娜塔莎羅斯朵夫邀舞的時候，托爾斯泰並沒有安排他說任何話。若是按照費雯麗的標準來看，我對kaka Awinus的回答就不應該是「奧黛麗赫本連話都沒說就把手交給梅爾法洛」，而是「梅爾法洛連話都沒有說，奧黛麗赫本就將手交給他了」。
如果每個人都要像費雯麗演出《亂世佳人》那樣挑剔的話，大概看過《戰爭與和平》小說的人都免不了要向編劇群抗議說，安德烈波爾康斯基王子向娜塔莎羅斯朵夫邀舞的時候，托爾斯泰並沒有安排他說任何話。若是按照費雯麗的標準來看，我對kaka Awinus的回答就不應該是「奧黛麗赫本連話都沒說就把手交給梅爾法洛」，而是「梅爾法洛連話都沒有說，奧黛麗赫本就將手交給他了」。
花了幾個小時很快的翻閱過一遍這長達1443頁的鉅作之後，我想起村上春樹曾在某部小說中提到過，他比較難對托爾斯泰的小說人物給予同情，因為他的人物有點太過規模宏大而靜態。這個觀察也許有幾分道理，不過在連《安娜卡列妮娜》一起看完之前，這種體悟可能不會太深。畢竟我在第122頁看到老波爾康斯基王跟將要上戰場去的安德烈王子冷酷的議論他那懷孕的年輕妻子時，顯赫的波爾康斯基家族的悲劇性對我而言就已經有點太過清晰。我們廿一世紀的人活在沒有規範的規範裡，從我們眼中看來，做為一個人而存在的內容在十九世紀沙俄的高貴王族之間是空洞的。當安德烈王子在全書的一開頭陪伴著他的妻子出席安娜帕芙洛夫娜的宴會，他那高傲、冷漠、知性而且超越的臉孔就已經在訴說他的家世和背景，即使沒有那個王子的稱號，那些出於驕傲而不得不具備的思考和隨之而來的舉止也早就已經植根在他的姓氏裡。所謂高貴也有內在和外在的區別，高貴的王族命中注定要追求高貴的內在統一。很可惜的是這個世界上或許並沒有那種東西。外表的冷漠並不永遠能夠將內心世界也一併凍結起來。
"Marry when you are old and good for nothing. Otherwise everything that is fine and noble in you will be thrown away. It will all be wasted on trifles." (30-31)
當安德烈王子在安娜帕芙洛夫娜的宴會上這樣對皮耶貝佐霍夫大發議論，對他提出關於婚姻的警告，他內心對似乎急切的想要把握他在婚姻裡逐漸流失的美好與高貴。可是當他終於從戰場返家，目擊了妻子死在痛苦的產床上，所謂的高貴就是在他妻子臨終的目光裡備受譴責。好了，尼可萊安德烈希波爾康斯基王高貴的兒子，被他的友人皮耶貝佐霍夫從少年時代起就當成上帝的傑作而以傾慕的眼光看待的高尚和智慧的化身，現在開始每天都在苛責自己的驕傲。
"My darling!" he said. He had never called her this before. "God is merciful…" (382)
當安德烈波爾康斯基王突然回到家裡，出現在已經不能說話的麗絲王妃的床邊，托爾斯泰不無同情的表示，在此之前他從沒有這樣富於感情的開口叫過他的妻子。因為這樣，當他的妻子終於死了，她那「可愛的，可憐的，毫無生氣的臉」突然之間喚醒了他全部的內在的高貴。現在他懂得什麼叫做善良與美好了，終於領悟過來他追求著榮耀逃往前線去躲避他的妻子就是與此背道而馳。如果人性中的錯誤也有味道的話，戰場上的煙硝大概也遮掩不住這種可鄙的臭味。可是這種領悟的意義在哪裡？畢竟犯錯的人還是一再犯錯。托爾斯泰沒有忘記讓高貴的安德烈王子又一次在將上戰場的前夕嚴正的告訴皮耶貝佐霍夫，他有他的驕傲，在娜塔莎羅斯朵夫聽信了安那托庫拉金的花言巧語並且可恥的走向他之後，他不可能再「非常高貴的」轉向墮落的女人，請她將手交到他的手中。可是在他果決的說完了以後，托爾斯泰還是讓他在自己的房間裡不斷的踱步，讓他回憶起一八一○年五月，那時他等不及向女士們告別就離開羅斯朵夫府邸，在回程中急於確認他前一天看見的那株老橡樹。因為他在那老橡樹下第一次見到娜塔莎羅斯朵夫，並且好奇著到底是什麼事情使她顯得這樣興高采烈。
托爾斯泰本身是富於同情心的，所以不得不為他的人物們安排一些奇異的場景。這些看起來非常沉重的屬於十九世紀王公貴族的愛恨情仇，如果放在我們的世界裡無疑會顯得過於荒唐。因為現在再也沒有人會像那樣說話和行事了。再也沒有人會留意高貴的安德烈王子垂下眼睫的意義，也不會在這種時刻感到自己非得儘速將無聊的公務講完不可，以免觸怒了這社會上有智識的人都不會去侵犯的禮儀。托爾斯泰把戰爭的場景帶到他們之間，讓他們沉浸在戰爭的殘酷裡，以及殘酷的事物特有的那種穿透力和溫柔感。在那種場景之下，貴族們一如往常的各自克制自己內心的情感，只沒有想到拿破崙的一聲命令就可以使他們昨天的作為變成此後永遠無可彌補的錯誤。如果不是托爾斯泰的同理心太過強烈，已經一再活在悔恨和懊惱中的安德烈王子不會又被安排在自己負傷的痛苦中去見證安那托庫拉金的痛苦。
你要怎樣去看待一個奪去了你幸福的人到頭來以袍澤的身份真的倒在你的臂彎裡？托爾斯泰坐在書桌前，雖然沒有嘆息卻在書稿上用長篇累頁的文字打下這樣的問號。
"You must surely understand that besides your pleasure there is such a thing as other people's happiness, other people's peace of mind; that you are ruining a whole life for the sake of a little amusement for yourself." (704)
在莫斯科街頭四處尋找已婚浪子安那托庫拉金的皮耶貝佐霍夫伯爵是這樣說的。要娛樂你自己的話就去找像我的妻子、你的姊姊那種女人吧，但不要再用你那世故的言語來欺瞞和綁架我朋友安德烈王子可憐的未婚妻娜塔莎羅斯朵夫。皮耶貝佐霍夫說，難道你看不出來這就和動手毆打老人或孩童一樣是最低下的行為？
我帶著一點傾慕感看著托爾斯泰筆下的台詞。這不是我們這個世界裡的人會有的慣用語。那些言詞摸索的是某種更加堅固難以摧毀的東西──或許這些東西是被稱為信念吧──雖然這樣說著話的人幾乎無一例外的活在空洞的高貴人生裡。然後他們在高貴裡一再找回他們的本性，又在高貴裡一再遺失了他們自己。
高貴的安德烈王子看著安那托庫拉金。他再也無法克制自己，於是「為了他的同袍們、他自己以及他們與他的錯誤而流下了溫柔的憐憫的眼淚」。
"Sympathy, love for our brothers, for those who love us and for those who hate us, love for our enemies – yes, the love that God preached on earth, that Princess Maria tried to teach me and I did not understand – that is what made me sorry to part with life, that is what remained for me had I lived. But now it is too late. I know it!" (968)
我們所有人都是像安那托庫拉金一樣的浪子。從不追求高貴所以也不受高貴的良心的譴責。我們當中的男人不會像安德烈波爾康斯基一樣在亡妻的畫像前痛不欲生，也不會透過自己的眼淚模糊的望向濱死的安那托庫拉金，回憶起他們和娜塔莎羅斯朵夫之間的種種關聯。我們當中的女人不會像重病中的娜塔莎羅斯朵夫一樣斷斷續續的向皮耶貝佐霍夫訴說，雖然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還是請你轉告你的朋友安德烈波爾康斯基王子，請他寬恕我對他所犯的一切錯誤。
高貴？托爾斯泰大概是想要向我們拋下那種輕視一切的眼神吧。人要在有限的錯誤裡去營造自己的人生。不犯錯誤或只犯一次錯的人生沒有真實感，永久犯錯的人生則沒有高貴可言。
"Tell him that I remember him with affection." (123)
老波爾康斯基王為了兒子第一次上戰場而寫信給指揮官庫圖佐夫，將信交到兒子手中之後，他叮囑安德烈王子轉告這樣的話。可是不過三五行之前他還在冷淡的評論他兒子年輕貌美的妻子。雖然村上春樹說這太規模宏大而靜態了，我對這個高貴的家族還是致上了無比的同情。我感覺他們在托爾斯泰的筆下就是悲劇的最高表現。
我暫時闔上這部有點太重的小說，對封面上的作者名字托爾斯泰說：
Tell Prince Andrei Bolkonsky that I remember him with affection.
我在幾個小時之間很快的翻過了一遍《戰爭與和平》，然後對我的朋友大加臘以及kaka Awinus做出如上的回答。雖然這次他們兩個都沒有問我任何事情。
"Marry when you are old and good for nothing. Otherwise everything that is fine and noble in you will be thrown away. It will all be wasted on trifles." (30-31)
當安德烈王子在安娜帕芙洛夫娜的宴會上這樣對皮耶貝佐霍夫大發議論，對他提出關於婚姻的警告，他內心對似乎急切的想要把握他在婚姻裡逐漸流失的美好與高貴。可是當他終於從戰場返家，目擊了妻子死在痛苦的產床上，所謂的高貴就是在他妻子臨終的目光裡備受譴責。好了，尼可萊安德烈希波爾康斯基王高貴的兒子，被他的友人皮耶貝佐霍夫從少年時代起就當成上帝的傑作而以傾慕的眼光看待的高尚和智慧的化身，現在開始每天都在苛責自己的驕傲。
"My darling!" he said. He had never called her this before. "God is merciful…" (382)
當安德烈波爾康斯基王突然回到家裡，出現在已經不能說話的麗絲王妃的床邊，托爾斯泰不無同情的表示，在此之前他從沒有這樣富於感情的開口叫過他的妻子。因為這樣，當他的妻子終於死了，她那「可愛的，可憐的，毫無生氣的臉」突然之間喚醒了他全部的內在的高貴。現在他懂得什麼叫做善良與美好了，終於領悟過來他追求著榮耀逃往前線去躲避他的妻子就是與此背道而馳。如果人性中的錯誤也有味道的話，戰場上的煙硝大概也遮掩不住這種可鄙的臭味。可是這種領悟的意義在哪裡？畢竟犯錯的人還是一再犯錯。托爾斯泰沒有忘記讓高貴的安德烈王子又一次在將上戰場的前夕嚴正的告訴皮耶貝佐霍夫，他有他的驕傲，在娜塔莎羅斯朵夫聽信了安那托庫拉金的花言巧語並且可恥的走向他之後，他不可能再「非常高貴的」轉向墮落的女人，請她將手交到他的手中。可是在他果決的說完了以後，托爾斯泰還是讓他在自己的房間裡不斷的踱步，讓他回憶起一八一○年五月，那時他等不及向女士們告別就離開羅斯朵夫府邸，在回程中急於確認他前一天看見的那株老橡樹。因為他在那老橡樹下第一次見到娜塔莎羅斯朵夫，並且好奇著到底是什麼事情使她顯得這樣興高采烈。
托爾斯泰本身是富於同情心的，所以不得不為他的人物們安排一些奇異的場景。這些看起來非常沉重的屬於十九世紀王公貴族的愛恨情仇，如果放在我們的世界裡無疑會顯得過於荒唐。因為現在再也沒有人會像那樣說話和行事了。再也沒有人會留意高貴的安德烈王子垂下眼睫的意義，也不會在這種時刻感到自己非得儘速將無聊的公務講完不可，以免觸怒了這社會上有智識的人都不會去侵犯的禮儀。托爾斯泰把戰爭的場景帶到他們之間，讓他們沉浸在戰爭的殘酷裡，以及殘酷的事物特有的那種穿透力和溫柔感。在那種場景之下，貴族們一如往常的各自克制自己內心的情感，只沒有想到拿破崙的一聲命令就可以使他們昨天的作為變成此後永遠無可彌補的錯誤。如果不是托爾斯泰的同理心太過強烈，已經一再活在悔恨和懊惱中的安德烈王子不會又被安排在自己負傷的痛苦中去見證安那托庫拉金的痛苦。
你要怎樣去看待一個奪去了你幸福的人到頭來以袍澤的身份真的倒在你的臂彎裡？托爾斯泰坐在書桌前，雖然沒有嘆息卻在書稿上用長篇累頁的文字打下這樣的問號。
"You must surely understand that besides your pleasure there is such a thing as other people's happiness, other people's peace of mind; that you are ruining a whole life for the sake of a little amusement for yourself." (704)
在莫斯科街頭四處尋找已婚浪子安那托庫拉金的皮耶貝佐霍夫伯爵是這樣說的。要娛樂你自己的話就去找像我的妻子、你的姊姊那種女人吧，但不要再用你那世故的言語來欺瞞和綁架我朋友安德烈王子可憐的未婚妻娜塔莎羅斯朵夫。皮耶貝佐霍夫說，難道你看不出來這就和動手毆打老人或孩童一樣是最低下的行為？
我帶著一點傾慕感看著托爾斯泰筆下的台詞。這不是我們這個世界裡的人會有的慣用語。那些言詞摸索的是某種更加堅固難以摧毀的東西──或許這些東西是被稱為信念吧──雖然這樣說著話的人幾乎無一例外的活在空洞的高貴人生裡。然後他們在高貴裡一再找回他們的本性，又在高貴裡一再遺失了他們自己。
高貴的安德烈王子看著安那托庫拉金。他再也無法克制自己，於是「為了他的同袍們、他自己以及他們與他的錯誤而流下了溫柔的憐憫的眼淚」。
"Sympathy, love for our brothers, for those who love us and for those who hate us, love for our enemies – yes, the love that God preached on earth, that Princess Maria tried to teach me and I did not understand – that is what made me sorry to part with life, that is what remained for me had I lived. But now it is too late. I know it!" (968)
我們所有人都是像安那托庫拉金一樣的浪子。從不追求高貴所以也不受高貴的良心的譴責。我們當中的男人不會像安德烈波爾康斯基一樣在亡妻的畫像前痛不欲生，也不會透過自己的眼淚模糊的望向濱死的安那托庫拉金，回憶起他們和娜塔莎羅斯朵夫之間的種種關聯。我們當中的女人不會像重病中的娜塔莎羅斯朵夫一樣斷斷續續的向皮耶貝佐霍夫訴說，雖然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還是請你轉告你的朋友安德烈波爾康斯基王子，請他寬恕我對他所犯的一切錯誤。
高貴？托爾斯泰大概是想要向我們拋下那種輕視一切的眼神吧。人要在有限的錯誤裡去營造自己的人生。不犯錯誤或只犯一次錯的人生沒有真實感，永久犯錯的人生則沒有高貴可言。
"Tell him that I remember him with affection." (123)
老波爾康斯基王為了兒子第一次上戰場而寫信給指揮官庫圖佐夫，將信交到兒子手中之後，他叮囑安德烈王子轉告這樣的話。可是不過三五行之前他還在冷淡的評論他兒子年輕貌美的妻子。雖然村上春樹說這太規模宏大而靜態了，我對這個高貴的家族還是致上了無比的同情。我感覺他們在托爾斯泰的筆下就是悲劇的最高表現。
我暫時闔上這部有點太重的小說，對封面上的作者名字托爾斯泰說：
Tell Prince Andrei Bolkonsky that I remember him with affection.
我在幾個小時之間很快的翻過了一遍《戰爭與和平》，然後對我的朋友大加臘以及kaka Awinus做出如上的回答。雖然這次他們兩個都沒有問我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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