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 han?（什麼呢）

今日看自由時報，赫然見到一則讀者投書。因為實在看不過這投書的驕傲自大，只好絞盡識字不多的腦汁勉力討論看看。雖然寫得慢吞吞，卻愈寫愈氣不過...

就是這則讀者投書〈蘭嶼鄉長與西雅圖酋長〉。

該文作者陳介緯說，舉世聞名的西雅圖酋長所說的那種話（就是什麼天空啊什麼土地，或者什麼松針還是蝦米溫柔的那種），才代表了「原住民的智慧」。然後話鋒一轉便開始指責蘭嶼達悟人之道德淪喪：

諷刺的是，在貴報連日探討離島水泥化的議題中，看到原本也擁有這些智慧的蘭嶼達悟族人，面對千年美麗海岸遭到破壞，竟然還是多數贊成積極建設，並還要漢人尊重達悟族人（根據鄉長的說法）。連原本最尊重土地的原住民都有如此反應，不難想像其他離島的破壞會有多嚴重。

地方民意或地方發展，就能任意破壞土地生態嗎？所謂的地方民意，是不是太片面、太短視了？這些地方民意能代表島上未來的子孫嗎？

我個人對這位陳先生的批評，打從心底就不能茍同。但不能茍同，主要並不是因為他做出「地方民意或地方發展，就能任意破壞土地生態嗎」這種跳躍式的質問，而是因為他認為西雅圖酋長所說的那種話，才代表了原住民的智慧。

我不知道陳先生與番人究竟有多少接觸，但以我這番人的眼光來看，「番人也是人」則是無庸置疑的事。既然平平都是人，而且都是番人，為什麼西雅圖酋長的言論有代表性，達悟人的言論就沒有代表性？好吧，假設所有番人以前一定都跟西雅圖酋長有相同想法，但只要是人，都會在與外界互動的過程中接收資訊、與時俱變，何以見得番人就一定會死守著某種觀念？為何陳先生會認為達悟人跟 1850 年代的西雅圖酋長抱有一樣的觀念？這兩者時間上相隔一個半世紀，地理上隔著一片全球最大的海洋（緯度之差就更別說了），有什麼強固的邏輯能夠支持「他們一定一模一樣」的推論－－更何況陳先生還連推論都省略了？這種將番人一體打扁後放入書本中變成壓花的，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呢？

陳先生所抗議的事情，說穿了其實是「番人涉入版的環境保護與地方發展之爭」，不要說在蘭嶼，這種事在台灣、在全世界各地都會發生，其中的爭執點不過就是環境與發展如何求得平衡的老課題而已。不去探討這兩者的實質內涵，只是高舉著土地、生態與「所謂的原住民智慧」的旗幟，做意識型態或類似信仰之爭，其中的合理基礎又在哪裡呢？更離奇的是，如果真如陳先生所反問的，「這些地方民意能代表島上未來的子孫嗎？」那，連地方民意都稱不上，也沒有打算實際去了解一下地方民意的內容，或是去了解一下當地所面臨的困難（這當中或許還包括了地方意見的難於整合），就直接拿一個「土地高於一切」的帽子扣下去，這樣難道就比較能夠代表未來島上的子孫了嗎？

唷... 我倒並不是要拿「後者邏輯上站不住腳」，來當作「前者邏輯上站得住腳」的理由，只是想要指出，脫離現實的批評很難令人信服，也無法達到什麼溝通的效果。其實，我並不否認土地很重要，也不否認未來很重要，但是連當地人的今天都可以如此輕易的忽略不問，卻侈言未來的論調，實在是太難接受了！連「番人也是人」的現實都見不到，只會拿書本中的壓花起來觀賞，真的很難接受！為什麼這種言論到今天都還這麼流行呢？

番人也是人，這一點並不會很難理解吧？那，也不要談什麼大道理，就以同理心來設想一下，假如有連朋友都稱不上的路人，不知哪裡聽聞一些風聲，就打一通電話過來對你家的裝設沒頭沒腦的品頭論足一番，叫你一定要接受，因為他是為了你家的未來著想，你會不會請他放尊重一點？你也很有可能因此想起以前他們把萬年不化的垃圾倒在你家時「不把你當人」的痛苦吧？如果你一再的感覺到，這些路人不過是想要你繼續迎合他日後可能「到此一遊」所需的想像，你會不會覺得說一句「放尊重點」是很正當的？

番人也是人，難道過了這麼久，達悟人還是不能被當成有血有肉、有願望、有期待、有自己想法的人來看待嗎？

如果某人連現在活著的這些人的想法都可以這麼簡單的略過不問，誰會相信他真的為未出世的人著想？

脫離現實，侈談未來，亂打高空，卻連番人也是人都看不見... 還談什麼「智慧」呢？先談一下「人皆生而平等」還比較能接受一點呀！

【參考一下】這世界上身處不同情境的人，不太可能分享一個一模一樣的「未來」憧憬，這話已經被紀駿傑說得很爛了，為求相互尊重、對等溝通有點進展，可參考紀駿傑寫於 1998 年的〈我們沒有共同的未來〉一文。又：主流社會的刻板印象不一定就代表了真實，真實畢竟還是要自己睜開雙眼才看得見。這一點我有嘗試過，麻煩有空時一併參照先前在別處張貼過的〈去你的「只取所需，過量不取」〉，敬請多多批評指教。

【道歉一下】真是... 自從搬家過來，還沒這麼激動過。為了避免太過激動阻斷了民族外交的可能性，再次提醒留意：番人是人，而且是番人，而不是想像中的某種聖人或是其他的什麼種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