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02月20日
三個傻瓜(3 Idiots):先知的神蹟與現代印度

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對於新興宗教的創立有一組著名的角色設定:先知與其追隨者。先知具有強大的群眾魅力(Charisma),打破俗世規則,他展現神蹟,帶領著群眾破壞、背離傳統神祇,讓群眾信仰新神。
如同新加坡電影「小孩不笨」裡反諷著教育,三個傻瓜同樣探究教育體制,然而更為直接的批判與說教。編劇的高明使得這些說教變得是合乎常理的日常對話。為什麼教育成為這些電影的焦點,正在於教育不只是教育本身,而是一整個社會的意念代表。同樣位處新興發展國家裡,印度也竭盡全力地發展經濟,然而所謂的發展經濟便是將全國勞動力奮力塞進全球分工裡的產業機會裡,他們分到的是「工程師」與「醫生」。
就像許多全球化的書籍都會提到的例子,今天一位美國中產階級在醫院照了X光做健康檢查,夜裡傳送到在印度的醫生手裡,這時他們正開始上班時間,經過判圖後在下班前傳回美國的醫院,隔了一個晚上,美國病患就能知道自己是否長了瘤或是依舊健康,便宜又同語言的印度高階勞動力。這當然是個誇張的例子,但並非是超現實的事,工程師則更為人所知印度軟體產業的一大命脈。
這些伴隨著現代化的經濟發展對印度是巨大衝擊。社會不若以往階級嚴明,有了階級流動的可能性,但對種姓觀念根深蒂固的印度民眾來說,卻不是意謂著毀壞階級制度之路,而是一個成為上層菁英的機會。階級流動的可能反倒更強化了種姓階級的觀念,只要是自己的人能夠成為新的菁英,宰制別人,It's a race。所以Rancho坐在校長旁邊而他兩個朋友坐到最後一排,但更被宰制的卻是校長明白點出的,那些不及格的以及四萬個落榜者的廣大下層階級。
快速經濟發展和現代化後,彰顯菁英階級跟中下階級的各種儀式與符碼同樣有了轉變,在過去是宗教服飾(如同Rancho提了幾次有服裝就能混進去,暗喻著舊有辨認符碼崩壞),如今則是依附在快速經濟發展而滿溢出來的物質主義,透過商品與價格來定義。所以物質主義不是新興現代化所帶來的舊價值崩壞,而是舊種姓價值的新外衣。
教育是整個社會的縮影。院長代表了這個觀念的得利者與追隨者。他跟所有其他父母一樣,教育他們的孩子要成為這社會所定義的菁英,在全球分工下,這菁英階級是工程師。
整部片充滿著Rancho與院長所代表的傳統價值的辯論。這是一個信仰的戰爭,而不是一個真理之戰(儘管信仰往往宣稱其為真理),不能靠事實結果來驗證的。Rancho代表的就是韋伯所稱的先知人物。All is well是貫串整部電影的一句話。Rancho無法保證他的結果一定會是好的,但信念卻需要 All is well做基礎,安慰自己,給自己勇氣。Rancho所批判的體制,所追求的理念,所宣稱的教義,是另一組新價值,他破壞傳統所宣稱的信念與體制。
一部好電影設定的劇情絕對不會單薄,於是Rancho毀棄的不只是一種嘴皮上傳統,而是他兩個朋友活生生的人生。編劇的設定讓整部片既寫實又充滿象徵。Farhan代表的是中下階級,父母竭盡全力讓兒子成為上層菁英,然而Farhan仍有空間去想像一個藝術(而賺不了大錢)的生活,儘管只是想像。Raju則是底層階級,貧困家庭裡父親臥病在床而母親獨立持家(姊姊又嫁不出去),每當提到他家那轉為黑白仿古的畫面既悲慘暗調卻又令人發笑。Rancho批判毀棄的價值背後牽扯著是一整個社會的血淚與犧牲(家中唯一的空調與一斤120元的秋葵),而不僅僅是讓人轉念一想就一切美好的童話寓言。但先知能做的是仍然就是堅持信念與煽動,然後 All is well。先知不質疑自己,但好運總會降臨,紅海自會分開,先知(自認)掌握真理,他所信仰的神會讓all is well。
所以跟著Rancho的說法到最後總是會好的,故事的主調就是Rancho說服一個個仍舊堅持舊價值或為舊體制所羈絆的人,從Farhan跟 Raju開始,到女主角Pia的婚姻愛情,到院長最終的承認,將太空筆交給他,以及片末傳統價值的堅實信奉者Chatur也脫下褲子(脫褲子就是我信仰你的象徵),在表面上臣服於他。Rancho不斷展現神蹟,證明他的新神,透過這個過程(這部電影)導演跟編劇批判印度社會所盲目追求的各種價值與體制,宣揚自己的新信念。
對,導演跟編劇在宣揚自己的新信念,他們創造了一個美好故事鼓勵人們勇於追求自己想要的而非社會所崇尚的。這部片有趣之處也在這裡,所有的障礙最終都成為Rancho信念的神蹟,美好的過於不可思議。那從頭就是第一名到最後成為有錢科學家兼理想教育者,住在海天一色的美景裡擁抱著朋友與女友,十足人生勝利者的結尾,反倒提醒人們這個「童話」而非現實。所以,活在現實裡的觀眾是否要勇敢追夢,就不是Rancho可以承擔的了,不過All is well。
2010年08月3日
陳綺貞《失敗者的飛翔》
這首歌歌詞與演唱真的做得非常好,可能有些人不太懂歌詞內容,談談這首歌的意思。其實這首歌在單曲裡的編曲跟唱法,比後來收進〈太陽〉專輯時動人太多。
文中我跟綺貞交雜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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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聽,綺貞一開頭的情緒,到中間,到最後,有很大的差別。這反映在唱歌的口氣上,用力輕聲拖拍的位置。
你知道嗎 聽你說話
我只需要聽你說話
在你的聲音中 安全得讓我害怕這是一個 快樂的警告
警告我別想逃
這個特別的時刻
判斷絕不會是你想要
整個對話場景是不共時的,一開始綺貞與失敗者接觸(失敗者最初的原型應該是演唱會中撿垃圾的阿桑、賣熱狗的攤販、搭鷹架的工人),然後綺貞在後台準備的時候開始回想,這段是心裡想起與他們接觸到的當下感覺。
這段在對失敗者訴說,訴說自己面對他時所感受到的巨大安全感,但是這種安全感卻也引起了自己的不安,也因此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一種快樂的警告,警告自己不 要逃離對莫名安全感的不安,別逃意指面對,不在於分析、判斷,而在於感受,感受對方,以及感受自己產生的波動,安全與不安。所以「判斷絕不會是你想要」, 這裡的你不是失敗者,而是綺貞對自己說的。
為什麼會出現巨大的安全感,是因為我是成功者,所以我無須跟你競爭,也因此我感到安全,這是第一個層次。更重要的是第二個層次,安全感來自於失敗者的坦然, 對於自己失敗的接受。這安全感來自於儘管失敗,失敗者仍然腳踏實地得生活,無比堅強地令人感到安全。這也是綺貞害怕的原因,開始假想自己是否像你一般堅 強。
這裡的情緒、口氣,是具有一種奇妙、複雜、矛盾的強烈感受,安全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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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溫柔 包圍
而我像個沒人愛的傻瓜
你的影子巨大 像喧囂的髒話
在一片歡樂的景像之中
我卻覺得勉強
在離別的前夕 找不憂傷的台階下
接著,我仔細地感受了你的感受,發現了堅強裡頭所具有的強大溫柔,這溫柔來在於對失敗的坦然,這種坦然溫柔地懷抱著成功者。這樣強大的溫柔的愛,相形之下反而映照出我是溫室裡的傻瓜,我在裡頭贏得的愛似乎微不足道。
儘管失敗者頹然殘破,儘管看來骯髒喧鬧,實際上卻是一個巨大的溫柔身影,緊緊地圍繞著成功者。
一片歡樂的景象意指演唱會。在台上的綺貞忽然地感受到彼此之間的差異,出現了極大的格格不入感。勉強的意思有兩個,一個是相對比在台下的觀眾,綺貞在台上並沒有這麼嗨的,因為他心中想著是在這台下之外的那些無法蒞臨演唱會的失敗者。另一個是相比於他跟那些失敗者,他開始發現這個格格不入感,是否意謂著他們之間某種絕對性的差異。在這樣複雜的情緒中,演唱會還是結束,綺貞試圖讓自己不那麼憂傷,這憂傷來自於對這兩個疑問的不懂,歡樂的演唱會場裡,與演唱會場 外,以及是否綺貞跟失敗者們存在著絕對的差別,這些也連接起一開始綺貞感受到的複雜的安全與不安,巨大身影透露出的溫柔,是否都只是一時幻影,兩人終究是 不同世界的人。
這段的口氣、情緒不同於前一段,較為懷疑、感慨、慨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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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承認吧 你也想要體驗英雄般的誇張悲壯
來不及為你歌唱 你瀟灑而昂揚
在一片荒涼的景像之中 我卻覺得晴朗
讓我為你飛翔 在你殘破的天空之上
讓我聽你說話 給我肩並肩的擁抱
這段是在演唱會散場後,表演結束了,失敗者開始收拾演唱會場,演唱會結束,失敗者進場,綺貞在心裡默默地體會到彼此的相同性。有種轉過頭來在心裡對著遠方的失敗者訴說:「我們不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們有些共同性,我們有共同的想像,都想要體驗英雄般的悲壯,綺貞瞭解到,我站在台上,作為成功者並不一定是絕對的,而是浮誇的。但是,我們都想嘗試成為這種浮誇的英雄。因此,即便散場了來不及為你歌唱,但我願意為你,讓你與我有共同的體驗,你瀟灑昂揚意謂著在散場 中的姿態,也意謂著失敗者依舊不變的樸實生活。
即便演唱會後一片荒涼,而你繼續著樸實的生活,但是我已經瞭解到,這並不意謂著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們對人生的期待是相同的,所以雖然荒涼,但依然有著共 同的陽光,儘管我們會在不同的生活處境,但是我願意在你我共同的期待中,在這種浮誇中,我的亮麗、你的殘破中,為我們都欲求的浮誇中盡情飛翔,但我為你飛翔。我要為了你在我們共同想要達到的東西繼續努力。
我願意一再與你相會,請給我一個「相同的」擁抱,肩並肩意謂著我們並不是不同世界的兩種人,我們是同一條路上的伙伴。這裡的綺貞終於釋然地接受兩人的不同處境,儘管我們處境不同,但我們往同樣的路上邁進,而我的前行是為了你。
情緒是帶著悸動、體悟以及反饋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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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貞說這首歌是獻給「自覺不被擁抱的人,失去歸所的人,腳踏實地卻也渴望飛的人,都在這幅畫裡被接受了。」這是她反饋的溫柔。
獻給處在磨難卻仍腳踏實地努力生存與生活的人們。
2010年07月10日
全面啟動(Inception):人心迷宮沒有很深

這部片其實是個複雜有餘的片,儘管不像黑暗騎士那般觸動人性的兩難或糾葛問題,但導演換了一個方式對「人心」的複雜做了華麗的空間性展示,而這也繼續拓展他一貫路線,以懸疑基調為觀眾打造一趟緊張抓著線索的考察旅程。
要瞭解複雜的片需要對細節的高強記憶力,也要有跳出細節的結構綜覽能力,最重要的還是對於關鍵點的掌握。這部片的關鍵在於大家都朗朗上口的limbo。其實limbo翻成混沌並不是太好,這樣會引來錯誤的解讀。在英文上 limbo是指處在一種不安定的狀態,特別指無法做出決定,有賴他人幫你做出決定。在本片中,陷入 limbo的人無法分清現實跟夢境,所以需要他人帶領離開。然而,弔詭的也是,當「他人」進入 limbo時,他也同樣已陷入limbo 而需要另一個「他人」帶領。其他層夢境其實是可以自己醒來,但離開limbo的方式唯有死亡,「決定」死亡而終結limbo。
所以有些關鍵的場景需要釋疑, Fischer跟Ariadne從大樓一起往下跳的時候,他們是因死亡而離開limbo,而非墜弱。而 Cobb被Mal刺中的位置是肩膀而非心臟,所以他仍能在「同一層limbo」中找尋Saito,引領他回到現實。
不過關鍵也在這裡,Ariadne瞭解到, 在limbo層中人很容易陷入limbo(分不清現實跟夢境)無法決定離開而一直在那邊呆下去,所以她也有點擔心 Cobb去找Saito有可能只會一起陷入limbo中。最後的結局也是在暗示,不確定Cobb最終有沒有回到現實裡,如同陀螺一直轉著。
整個 inception任務的最大風險,其實就是隊員不知道還有最後那層。必須要提醒觀眾的是,這個夢境機器的功能是在「共享夢境」,而不是在「進入夢境」,換句話說,所有人都可以對夢境造成改變,但是是端看那個人在睡夢中能有多大的「意識」去影響所有人所串接起來的「共享夢境」。夢中夢除了意謂著更深入潛意識區裡,也意謂著人更不容易去「有意識」地創造夢境,所以Cobb在找夥伴的理由,他考量的能力就在這裡,這些人都是能夠在「共享夢境」裡去適度地保有「意識」而影響夢境。不過,每個人的分工也不同,他們知道在工作上需要怎麼調配與抑制,Ariadne負責建造而其他人就盡量不要影響夢境, 也因此Eames忽然拿出一把榴彈槍時,Arthur會有點驚訝覺得他影響了夢境的分工。
然而,關鍵也在這裡,Cobb的問題就是他無法控制罪惡感而影響了夢境,所以 Mal才會不斷出現阻礙了他的任務。但更麻煩的是,還有最後一層夢境,那是Cobb跟 Mal以前在做實驗時,進入到的最底層,也在那邊開闢了他們的幸福世界。有人說這些夢境是存在機器裡,其實機器只是讓大家可以分享夢境,實際上是存在每個人心裡,但 limbo層是大家沒到過的「各自的心裡深處」,所以那裡的世界是由曾經到過的人「主導」(無法由原負責造夢的Aridane所創造),也就是 Mal跟Cobb之前創造的世界為主。後來Saito也在那邊待了一會兒,所以也創造出他的日本城。
本片中,保險箱意謂著每個人最終的心靈深處,他最想保護的東西,在裡面放進什麼就成了 inception,最終會影響到他整體的人格與思考,因為有著重重保護,也因此裡面的東西捲動著所有心靈的狀態,也最不會被質疑。
inception第一個被嘗試的對象是Mal。 Mal在limbo層因為不想離開而把代表「真實」(倒的陀螺)鎖入保險箱中,從而能認定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的。Cobb為了讓Mal離開limbo層,Cobb找到這個保險箱的位置,在裡面置入了「夢境」(旋轉的陀螺),所以 Mal開始質疑她所處的世界,無論她身在夢境還是真實,她都認為是夢境。於是她離開現實世界(死亡)跟她離開 limbo的方式一樣,都是唸著跟Cobb一同赴死的那段話。
不過,不是每個人的保險箱都放在心靈最深處,或者反過來說,不同深處有著不同的保險箱,而越深處的越能夠「隱隱地」捲動一切,這其實是很基本心理分析的心靈架構。所以Cobb團隊才企圖要做三層夢中夢,讓 inception可以發揮效果的前提就是盡量到案主的最底層。
來往夢境的方式說穿了就是「醒來」以及「作夢」,在現實中大家如何作夢以及醒來,在夢裡也是如此。其實在進入(第一層)夢境後,所有的動作都是夢,並沒有真的還需要打針,那只是為了符合現實世界的運作原則,在夢裡打針以幫助自己想像往下沈。在夢裡醒來(第三層到第二層或第二層到第一層)也是一樣,跟在現實世界作夢醒來一樣,透過死亡或者墜弱皆可。然而,因為強效藥的關係,這次任務從夢境回到現實不能透過死亡(而必須透過墜弱),否則會處在要醒不醒的limbo中,( 當然你從limbo中再死一次,就可以離開limbo了。)
其實 Inception這部片並沒有進行太深沈的人性探討,反而是一個敘事緊湊而複雜的懸疑片,甚至「人性」這個在許多懸疑片裡是富涵意味的轉折元素在本片中卻顯得非常平面,有趣的是,這部片卻以「人心」為探討主題,造成有點諷刺的反差。 Nolan把人心很「結構式」或「空間式」的展示,甚至試圖碰觸罪惡、內疚、潛意識、心理分析的議題,不過由於太過著重在華麗的空間展示上,這些伴隨著無比聲光效果的樓起樓塌卻反倒顯得想像力貧困,甚至比不上幾年前的駭客任務。這種想像力的缺乏,或許來自過度強調(或者過度平面化)世俗心理科學中的心靈結構,而少了關於隱喻或者其關於「意義詮釋」方式,其實「語言」的誤讀與闡釋在心靈扮演著重要的功能,這種意義的解讀連接無法透過空間式(因此很機械性的)的層層堆疊來表示,也使得在片中的「人心」或「人性」過於結構而顯得像是機器一樣,彷彿我只要進到最底層放入個東西,人性就會輕易的隨之變化,這條路線太過直入而坦蕩(縱使有著重重的防衛機制,其甚至透過直接了當的傭兵來表現,令人有點惋惜)。
如果要簡單地評判這部片,我會說它是部複雜有餘而深度不足的片,儘管它在片中不斷強調人心「多層而深」。但是,換個角度想,它卻是部華麗澎湃的人心迷宮驚悚之旅,非常適合進電影院觀賞。
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大賣場的玉米片才令人焦慮不安

先不講這是部好看還是難看的片,可以瞭解一下,為什麼有些人失望,覺得難看,而有些人卻又覺得amazing。
許多繁複無明顯節奏的多幕剪輯拼湊,不同角度的沙塵、刺眼光線、燃燒火焰;電影聲音若遠似近,爆炸、吶喊、哭聲、車聲,交雜在一起。這種類似紀錄片的「技法」往往讓一般觀眾無所適從,特別當習慣於過去戰爭片——由強烈節奏為導引而層層編入的聲光效果——時,一般人頓時會失去一種節奏感,以致於抓不到畫面想表達的「主題」到底是什麼?只是,這才是導演心目中的戰爭本質:無法抓準的無節奏,使得時間顯得無止盡的漫長而需要無止盡的繃緊神經。
不只是技法。劇本塑造的主角的個性,那毫無所感的瀟灑,更讓這種拍攝技法令人繃緊神經,這種前景的「無感」與背景的「混亂」,坐在螢幕前的我們被弄得不知所措,焦躁緊張因而逐漸到達極致。
這部片的架構是由一次次的任務串接起來,這些任務在敘事上由James 奇特的個性(不顧一切地使小隊處於危險,卻又受到不瞭內情的迂腐長官高度肯定)作引子,而背地裡導演正透過上述那種「讓人處於無止盡的不安」的技法,帶我們領略戰爭的「現場」。還記得他們在沙漠裡遭遇中東人,先是不清楚是敵是友,在一陣恐一觸即發的緊張檢查中,因確認中東服飾外衣下的是自己人而稍稍停歇,但當心情慢慢放鬆之際,一陣槍響卻劃過天際,子彈從不知名的地方射了過來,所有人忙著重新武裝自己並向「所有方向」掃射。然而,在死了幾個人後,在確認狙擊手位置後,在找到掩護屏障之後,戰鬥才真正開始。原來戰爭不是那幾陣的慌亂,而是在接下來不知何時是終點的無盡不安中相互對峙著,重點不在於瀕臨死亡帶來的緊張和恐懼,而在於不知終點在哪兒的無窮無盡。
這種無止盡的終點其實也是美國人對於戰爭的夢魘本質,從越戰開始,這種不知道終點是何時的焦慮就每每於美國發動聖戰時,在無數美國人心中蔓延著焦慮,從越戰到波灣戰爭以及這次的對伊戰爭,恐懼由政客強化,而緊張焦慮在無盡頭的對峙中逐漸上升,而終究無感。終在眼睛乾澀而太陽西沈,James 才略帶遲疑地說「結束了。」(We are done.),說了兩次。
三個隊員其實各自扮演著人面對戰爭的典型,Eldridge怯懦而顯得恐慌, Sanborn照規矩而強作鎮定,James則神經粗大到近乎瘋狂。三個人也隨著一次次任務而有著不同的個性轉,Eldridge幾次瀕臨恐慌發作而最終開槍克服了迷亂,卻又在 James下令的胡亂行動中終於崩潰咆哮; Sanborn每每力圖將戰爭導引自標準程序作業(SOP)之中,試圖讓近乎混亂難解的炸彈現場,出現一種可以令人掌握以致於安心的節奏,卻又每每遇到 James的瘋狂作為而瀕臨崩潰。 James毋寧是靠著直覺在行動,這不是說他有著天才般的敏銳,能抓住危機的一舉一動,相反地,他被戰爭毒品養得毫無所感,沒有味覺,也因此在終得以返鄉後,面對大賣場架上那令人炫目的各牌早餐麥片時,他反而有點慌亂了。
危機倒數是部相當成功的實驗性電影,掌握了紀錄片形式所能帶來感官經驗,卻又適度地運用劇情片塑造角色的特質,以另類的方式結合兩者,更對一向充滿英雄與反英雄辯論的戰爭片類型,塑造了完全不一樣的主題:焦慮。說到底,焦慮不只是存在戰場之中,更是延伸到戰場之外,作為戰爭發動的原因,對大規模武器的焦慮。這部片對於時間∕節奏的掌握完全抓住焦慮的特質,沒有盡頭的對峙,混亂的節奏氛圍,甚至觀眾無所適從給了個負評,希望這篇能多少帶來一點觀看的秩序。
2010年01月28日
帕納大師的魔幻冒險(The Imaginarium of Doctor Parnassus ):與魔鬼的說故事比賽


撇開一些小敘事缺陷,造成一些轉折讓人摸不清楚,其實這部片有著驚人的華麗與流暢。華麗不僅僅在於每個人所想像的畫面上(其實有些人的幻想還蠻刻的,譬如愛鞋的貴婦人), 更在於其如何透過預期的精準與落差來表達這些幻想。我覺得最有趣的一幕是東尼要劇團的人轉型,鏡頭一轉到他們利用同樣大小的舞台,卻展現了驚人準確的「時尚」(modern)感。有點諷刺也讚嘆導演的嘲諷功力。先來談談這部片的主「梗」概,大家或許可以瞭解怎麼「看」這部片。
其實《帕納大師》的片名說明了一些事情,儘管這個隱喻對其他文化的人並不常見。The Imaginarium of Doctor Parnassus的帕納(Parnassus)是一座山名,是希臘神話中的謬思之神居住地,法國曾經有個詩派便以此命名高蹈派(Parnassianism)。不過,不一定需要瞭解片名意涵才能看懂這整部片,帕納大師向女兒述說千年前遇見惡魔那個故事,才是整部片破題的開始。
這部是個想像力競賽的故事。帕納相信想像力的流轉(說故事)是支撐世界的力量,這意謂著當人停止想像的時候,世界就崩解了。不過帕納一開始認為必須靠著自己不斷說著故事才行,自己是那個擔綱者,一天,惡魔來打破他的看法,他封住了僧侶的嘴巴,而確實世界並沒有因為停止述說而崩毀,但帕納卻領悟到另一個道理,自己不是講故事的唯一承擔者,有其他人也講著故事而支撐著世界。他大笑並且玩心四起,他笑著終於可以放棄他不斷重複講著的這個無聊故事,而可以到處去聽其他的故事,然而,帕納的責任則在於幫其他的故事創造一個更好的結局。惡魔看上帕納的賭性而跟他開始比賽,看誰才能創造一個好的故事結局,於是,開啟這場「與魔鬼的說故事比賽」。
在講著這段往事的同時,也惡搞了一下耶穌與十二門徒的事蹟,把聖經中的「信仰」比賽講成是說故事比賽,而耶穌的復活聖績(長生不老)反而是魔鬼賦予的。不過這確立了故事的世界觀,其實也接合著當代重要思潮,將真理視為敘事,並且毀棄大敘事而親近小敘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世界也確實 是因為人們講著自己的小故事而「活著」。這也是到了現代,帕納落魄的原因,這代表著人類開始失去信仰(大敘事)的現象,帕納講的故事(信仰)不再令人感興趣,取而代之的是創造自己的故事並沈溺其中。但帕納與魔鬼的賭局依然進行,只是到了現代,賭局變成對結局(末世)的提供,人們固然可以有著自己的想像,不過結局(末世)的選項仍由帕納與魔鬼來供應:天堂或地獄。
然而,觀眾可能有的最大誤解也正來自於此,以為結局是分成善與惡,也因此會認為有一種「正確」跟「錯誤」的抉擇,不過在本片並非如此(在當代亦是)。故事無所謂真假,如同信仰到當代無所謂善∕惡;正確∕錯誤,只有誰比較受人歡迎。抉擇來自於他們兩人的比賽,比賽誰的想像力比較「好」,好的標準來自於誰的結局比較讓人想聽(進入誰的末世),但這一切而無關正確與錯誤,信仰不是真假之別,而是觀眾的抉擇之別,換言之,收視率。這也是為什麼黑手黨選擇進入「媽媽的懷抱」而不進去帕納提供的「加入警局可以合法使用暴力」,「媽媽的懷抱」看起來並沒有多大的「錯」,因為這無關誰對誰錯,而只是誰的結局(末世景象)比較好。
本片大梗就是在此,無關善惡或正確錯誤,一切只是誰所想像力比較吸引人的說故事比賽,而比賽的標準僅於誰的故事結局比較令人喜歡,讓人們願意進入。不過,儘管這個比賽是帕納跟魔鬼的賭局,但片中關鍵的還是東尼的角色。塔羅牌中「吊人」是他的隱喻,而吊人在塔羅牌中意謂著「倒轉」。它是塔羅牌的第十二張牌,「倒轉」同樣地並不意味著好或壞,而在於要以另一種角度看待事情,過去被認為是犧牲的事物可能獲得的結果則更為豐碩,而倒轉的時刻正象徵著一種「機會」。
所以東尼讓劇團變得「時尚」(機會)而使得人們願意聽帕納的故事,他讓那些貴婦人願意聽帕納的結局,其實東尼在現實社會裡更像是代理人、經紀人(Agency),他連結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結局,遇到他便是遇到一個抉擇的時刻,因為經紀人不幫你決定,只把各種大大小小的抉擇帶到你面前,而這正是現代世界的重要人選。
然而東尼也是人,正如同所有擔任經紀的人一樣,他們之所以擔任經紀正在於這是爬上雲端的捷徑(直通梯),也享受爬梯子的快感,然而他們最後甚至不在意有沒有上雲端,更重要在於如何能一直爬著梯子,而能永遠處在一種「邁向成功」的路上,這也是他為何問安東哪裡還有那個梯子,而非如何上雲端。因為雲端終究不是他的最愛,最終他三次(現實社會一次,爬梯子被黑手黨弄掉一次,最終進入帕納又在一次)都在這路上被抽離,無法享受快感。這也是他最後一次急切地想要進入帕納的想像世界裡的原因。他瞭解到他並不是想要到達雲端,他不想要結局,他只想要邁向好結局(人生成功)的路上,這種想像世界是最適合他的,只要最終不要對結局進行抉擇就好,如同所有經紀的人生樣態(讓買賣兩造自己抉擇即可)一樣,以及他本身(吊人)所代表的隱喻一樣,機會,只要不選擇結局就永遠有機會。
東尼其實是最瞭解一切事情變化的人,如同所有的經紀人對事情總有著最多資訊一樣,這也是為何魔鬼想要除掉他,而帕納不瞭解,只要沒有機會,魔鬼就贏了,他就「完全」的掌握賭局了。而東尼在臨死前被帕納逼著要抉擇,他也嘗試不抉擇而跟帕納講了事情的真相輪廓:女兒其實沒死,她是獎品而不是賭局本身,東尼才是賭局的一部份,機會。不過,帕納並沒有領悟到東尼的具有倒轉的本質(而這正是東尼自己領悟到的),殺死他並不會讓他換回女兒,反而是輸了這場比賽,東尼成為第五條靈魂。
說故事比賽與吊人是這部片兩個主要的軸線,然而影片之所以好看並不僅僅在於隱喻有多少,而正在於它如何利用隱喻編織出一段流暢的故事。故事的結局正在於帕納失去了他曾經獲得的東西,這來自於他的賭性也終結於他的賭性。不過更大的結構仍然流轉著,帕納仍然說著故事,只是現在他說著自己微小的故事,不去跟魔鬼比賽誰的故事結局最好了,這看起來似乎是個不錯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