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2,2006

敘事治療課程期末報告(上)


宣布下星期看電影並作報告時,被你聽取並轉述的老翁的說法:每個人都是以自己的經驗,來理解和進入別人,但老翁畢竟希望「不要變成都談你自己」。體會上道理是這樣不錯,你並不真需要再小題大作,節外生枝。

 



但如果從文字上去鑽,你多少,會發覺語言懂語言之間有一道斷裂,語言是死的符號,對這斷裂無能為力;路標是死的符號,對你踏不踏上那條路無能為力;地圖是一張死紙,對你出不出門遊不遊歷無能為力。你的懂,有點靠你自己才能上的神祕,這神祕也不是只有誰才有。就像眼睛能看,星和星之間相吸引,也一樣是科學只描述並無從解釋的才能上的神祕。

 

 

 


你從小到大的學院經歷裡,實際上你學迷糊了好一陣子,把語言也當數學,為講究而講究它的邏輯。可以想像以前的你大概正頭疼、納悶:當然每個人都是「以自己的經驗」來理解;你將要分享(談)你的理解;為甚麼又不准你變成「都談你自己」。

 

 

 

 


你有時忘記了,或者說有時不再敏感到,「每個人都是以他自己的經驗,來理解和進入別人……」這句引文,本身是指涉一種實踐的品質,心裡不可見的實踐。這種實踐你要嘛就幹過,要嘛就從來沒幹過;你這點歲數,沒幹的當然還多;要是幹過,你能不能,試舉個確鑿的事出來證明幹過?

 

 

 

 

他那一天照例晚到,一進門看見位子坐得滿滿,正在尷尬不知要不要出去,他看見那個大哥猛地起身。那大哥平常一付「四界玩來玩去」的調調,臉形輪廓讓他有些想到蔡明亮,滿頭見了白髮。他不知道心裡哪來的那一陣驚恐,朝那起身的人擺了擺手,也忘了脫口而出的甚麼話,總之他很快竄到外頭去找椅子,為的不希望人家讓座。

 

 


局外人一定納悶他為甚麼怕人家讓座,也不知道這課堂怎麼會有甚麼讓座的事;他說這故事得由你來說。

 

 

 

 


你感覺到你迅速離開,瞥見坐在教室後面的那棕膚女孩緊抿著嘴形,唇勾向下的嚴肅樣子,一種尷尬讓她的笑意一凜,就變成你瞥見的那樣子。她曾在第二次上課結束,好意借你你第一次上課時根本沒能拿到的課程進度表,上面畫著一朵小花和蝴蝶,還蓋了一個她名字的卡通圖章。雖然你出去得很快,根本來不及看清楚甚麼,但是你大概知道,剛才衝進教室,一瞬間發生的事情,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樣。

 

 

 


你決定一付專心找到椅子重回課堂的樣子,裝作你沒發覺那位讓座的大哥實則只是起身去接一通手機,並不是要讓位給你,你不想讓人發覺你瞭解自己表錯情,一個瞭解自己表錯情的人忍耐著無動於衷固然詭異,真的為此尷尬起來,卻也是乏味。最好的辦法,就是保持你不知覺你的誤解,保持那並沒有傷害誰的誤解;這一段掩飾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需要的畢竟是上課,你平常花很多時間試圖體會你自己的生活,你也常常驚訝這生活,老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負責遞佐味的蘸料給你,看到喜愛的女孩和人騎車摟抱著,該醋的總不少了醋,而這生活現在遞給你尷尬的滋味,你也不是第一次暫時婉謝了,你並沒有真拒絕了,你只是想要把這尷尬的滋味,暫時捏起,有閒,儘可用筆記起來。

 

 

 


你花費時間,寫上面這些,並不是消化你那情緒;那情緒早在轉錄在日記上時,很快因喪失了在故事裡的重要性而泡沫了。電流一試跑,你會知道架構裡哪些通路不重要,電流根本不經過;你的一個上課感想是,敘事之所以異於傾倒創傷經驗,在於從體會新事件與新意義當中,重新敘述舊事件的意義,一個創傷經驗從生活的脈絡中剝離出來反覆談論,並不一定就會痊癒,相反的也許反而無意中被誇大,發炎更甚。

 

 

 


你要說的是:信手拈來的誤解,如何作為一種反省的資源;我們所聽聞和閱讀的語言文字,無非是要指涉這世界的種種;你說的這件誤解的事件,本身就是「這世界的種種」之一,可能即將與某些業已存在的文字,有出乎意料的對應。多虧這些,你才有條件從反面理解老翁所說,「每個人都是以他自己的經驗,來理解和進入別人」,正因為回觀這些至今無法避免的誤解,你才看透你的知識和判斷本質上是獨斷的性格;原來你的理解,可以和別人的實際情形一無關係。你也震動於學期開始,對那個「希望外系的學生退選,旁聽的人要讓位」的驚訝,居然是那樣深刻的潛伏在心裡,像一種物,影響著你的反應,你也許需要擴大你對整個故事的感受,你想。

 

 

 

十一


你也在後來上課時提到了,很多時候你看了別人寫下來的影評,你發現對具體的劇情和細節描述不失誤的人,其實不多,你突然決定,這一次報告,你至少要要求自己作好的是:你據以立論的材料是不是如你所想的存在於那電影裡。


Posted by micius at 樂多Roodo! │00:00 │回應(0)引用(0)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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