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6,2006
與政治無干的升斗小民
大哥役畢,發覺台大畢業依然需要靠關說才進得了金屬研究中心. 依我們家毫無勢力的背景,他只能一年一年慢慢熬,像爸一樣,老是有人靠關係升遷,他一生在職場上只有墊底的份. 這推動了大哥出國的決定. 他在台灣工作了幾個月,靠爸媽借貸,成為我們家外移第一人. 他初時在美國的行徑我們一無所知,後來知道他參加了大概是保釣之類學生示威活動. 他曾經打電話回來說余登發是被當局誣陷,才開了個頭,爸就掛了他的電話,很生氣的說電話上能說這些嗎? 大哥做過當地的台灣同鄉會會長,不是因為他對政治狂熱,而是因為他當時擁有綠卡. 同鄉會選他是考慮會長最好有合法居留身分,免得回不了台灣也待不了美國. 不曉得是不是這些原因,在80年代初期,調查局拜訪了我爸媽.
一個我大哥那個圈子的好友,他參與比較多政治活動,也比較激進, 調查局警告他爸爸說叫你兒子在外面說話小心點. 我們家卻不是這樣的待遇. 有自稱是調查局的人打了幾次電話,口氣相當客氣. 沒有政治敏感話題,只是閒話家常. 最後總是說,台灣不一樣了,請你兒子回來看看. 爸卻連夜打電話到美國,告訴大哥千萬別回來 (他也真的23年沒回來). 他們禮貌的要求來家裡拜訪,爸以不方便回絕,他們還是來了幾次. 那時姊姊二哥都出國了,只剩下我在. 他們通常在年節拜訪,每一次都帶拌手(禮物). 只有一次我湊巧在家,爸媽交代我不准下樓,我只在陽台上窺見他們印有特別標誌的車子. 媽媽很不喜歡這種車子停在門口和穿制服戴徽章的人出入家裡, 但是也沒能如何. 大哥打電話叫我們丟掉他們送的月餅,說搞不好有毒. 我不記得我們是吃了還是丟了,倒是他們送的玻璃瓶,我在清洗時突然就爆裂了. 這樣禮貌性的往來大概一年多,他們也許發覺我們是個無趣的家庭,就自動消失了. 我們既不知道他們來的理由,也不知道他們來的目的. 那個時段,二哥拿不到居留必須回台,大哥還擔心他入關時會被刁難,但是什麼都沒發生. 大哥離開學校後,政治不在他的生活範圍,也引不起他的興趣.
我一直以為我對政治無所知,但是父母的禁忌及畏懼,其實也就教育了我什麼是(台灣)政治. 我這生到現在沒投過票. 我也一直以為政治跟我無關. 出國後, 我才聯想起政治是跟我的生活有關的. 國中時的禁言台語; 高中時的國民黨公開在校中活動吸收會員; 每年元旦我還得站在體育場, 聽一場除了開場的”寢矮得圈鍋統保門” 和最後的”種花命狗往水往往水”外,其他我完全聽不懂的浙江話演講. 這對當時推行國語,禁講台語實在有點諷刺; 蔣中正活著的時候,我得在他生日時,給他唱歌鞠躬祝壽. 去世時,我們日夜被逼著學唱兩首悼歌. 一首我到現在還大致記得,歌詞歌功頌德得不得了(民族的救星,世界的偉人之類); 另一首我只記得一句哀戚的”攀木腐心”,那實在不是我的心聲. 但是我必須把功課放一邊,學唱而且每天朝會要哀戚的唱,儘管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如喪考妣. 這一切都在我毫無選擇的教育系統中. 這一切也讓我這個與政治無干的升斗小民在淺意識裡鄙棄了某個政黨. 我不自覺的反抗表現在我對三民主義的學習上. 我的導師很婉惜我聯考時三民主義的分數低得及不上其他女同學一般水準. 但是我實在吞不下那兩本薄薄的册子.
幾十年後,這個與政治無干的升斗小民終於可以寫篇文章抗議當年有人把與政治有干的意識強迫植入我無能反抗的心靈. 同時,現在也拒絕被媒體把與政治有干的意識強迫植入我有能力反抗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