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仔著驚罵罵號

(書本的封面上，是大學時期的張超英帥氣地刁著雪茄煙。)

這陣子因為還待在米國沒日沒夜地工作，晚了好幾天才知道郭冠英這廝"高級外省人"搞出這麼大的事情。

不過今天倒不是要來幹譙這浪費我稅金的狗官(高級酸文多的很啊!)，而是因為郭冠英的工作與職銜讓我想起了"宮前町九十番地"這本書，以及書中描寫的主人翁 - 張超英。

家族命運，那隻看不見的手

我很喜歡聽別人的家族故事(很遺憾地，我對自己的家族故事卻瞭解甚少...)，而"宮前町九十番地"這本書除了描寫張超英個人多采多姿的駐外公職生涯，書本前半也有很大的篇幅在描寫他的家族故事。

書名的"宮前町九十番地"和"海角七番地"一樣，都是台灣日治時期的地址，也是張超英的祖厝，現址在中山北路台泥大樓對面，佔地超過千坪。

張超英的祖父張聰明是日本治台時代的煤礦實業家，以擔任日本籍律師的翻譯而發跡，造就了張超英成長求學時期的極度富裕環境。

張超英的父親張月澄先生，則曾經是心繫中國的抗日文人，日治時期他甚至將自家豪宅(也就是宮前町九十番地)以象徵性的一元租給中華民國當作駐台使館，求的是讓自家屋頂能夠飄揚著"祖國"的國旗。直到日後日本戰敗，KMT接收台灣爆發了二二八事件的無情屠殺，搞到差點連自己命都丟了以後才終於幻滅，黯然度過餘生。

張超英的家族故事讓我覺得，上一代的作為，似乎總在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牽引著人的命運。

主觀上，張超英自小富裕的生活環境，加以祖母不時灌輸"不要與人計較"的觀念，就我這個讀者看來，這樣的名門之風，就已經構成他成年後在駐外公務員任內，能夠不計名位、利益地為台日關係達成各種外交重大突破的寬闊胸懷。

父親對中國的幻滅，與海外求學的經驗，或許也在不知不覺中形塑了他的台灣人意識。雖然他沒有正式加入台獨活動，卻在30餘年公職生涯中也從未加入國民黨。

而客觀條件上，他因為幼時家世顯赫而牽引來的各種家族人脈關係，也成為他駐外新聞工作生涯的一大助力。

台灣人受中國醬缸文化遺毒的影響甚鉅，孟子那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其實相當不以為然。

相反地，我認為極度的苦難非常可能扭曲一個人的性格，養成偏狹的心胸與眼界。

當然，也不是說富裕的環境就能有健全的教養與發展，不然那麼多敗家子哪裡來的。

我想到另一個相對於張超英家族的對比，就是自以為貴族的神豬家族。

當年若不是連戰他阿公連橫捧日本人LP寫出鴉片有益論這樣的奇文，搞到名聲臭掉無法見容於台灣文人圈子，才悻悻然攜家帶眷赴中國投靠KMT發展而後抑鬱而終。也不會有連戰他爸連振東日後當上KMT高官，藉由接收台灣時搜刮日產、土地改革等機會奠定百億家產的故事。連戰日後選不上總統而甘願當中國奴才，冥冥中似乎也是循著這條家族脈絡發展。

讀歷史時常讓我想到偶然/必然之間的弔詭與趣味，縮小到一個家族的發展上，也一樣很有意思。

世家子弟，精彩人生

本書作者陳柔縉女士花了十二年，從與張超英本人大量的訪談與照片素材中，去蕪存菁地按照時間脈絡，讓張超英生命中所經歷的一次次事件躍然紙上。這樣以個別事件為主，按照時間序串起的編排方式，讓這本書相較於一般人物傳記顯得易讀許多。

隨著文字體驗張超英的人生經歷，也好像將台灣從日治末期到千禧年的發展複習了一次(特別是台日的外交史)。在許多的歷史重大事件中，張超英甚至是本人在現場親臨參與的。

這本書光是看目次就可以想像其中的不凡人生，隨便舉幾個。

- 開蔣介石座車去海邊玩
- 美聯社記者太太教我英文
- 和未來的日本皇后跳舞
- 拍紀錄片在法國得獎
- 紐約大街上有我專用車位
- 目睹蔣經國遇刺
- 殺到威廉波特為金龍隊加油
- 日本簽證兩週到兩天的內幕
- 安排宋楚瑜巧遇日本首相
- 和總統府有秘密熱線
- 強拉辜振甫見日本記者

而我最喜歡的部份，除了黑狗兄的年少輕狂外，當屬駐日時期所作出的種種外交突破。其實雖然日本治台50載，但是令我有些意外的是，其實戰後日本人對台灣的了解非常有限。

張超英的努力讓台灣打入日本主流媒體，甚至造成李登輝旋風，我也是讀了這本書才知道箇中原由啊!

"高級外省人"是什麼，能吃嗎?

書中有幾個與"高級外省人"相關的事件，在這個時間點上讀來，不禁另人感慨。

其一，張超英即使在駐外任內完成這麼多的外交突破，但或許因為拒絕加入國民黨，加以台籍人士原本就是新聞局裡的極少數他卻始終沒有得到相對的尊重與重用，反而還因為安排當時的新聞局長宋楚瑜與日本首相見面而功高震主，不得不退休。而後即使政府又邀請他回任，也沒有給予相對的升職條件，他卻也欣然接受。

書中寫到，
『那時的新聞局，全局上下五、六十人，除我以外，台灣籍只有三位。』

又提到，
『在國民黨政府，"台灣人"意味另外一類種，不是自己人。』

也寫到他曾受到所謂"高級外省人"同事嘲笑他說台灣人沒人才(嘿嘿，都給老蔣殺光了才來嫌是吧!)，不過單純的他卻也不反唇相譏，只有暗自發誓要作一番大事。

我也聽一個朋友說過，他的祖父留日在東京大學拿到土木博士的學位，二二八之後回到台灣，也進入政府機關做事，卻曾經被主管當面告知道，就憑你的省籍與不標準的國語，一生也別想在政府機關勝任重要職務。

這樣的事情其實不勝枚舉，但要能像張超英一般"以小搏大"，以不起眼的職位，仍舊為台日外交達成各種重大任務者，實在難能可貴。

其二，書中提到一個小事件，1973年左右，有一次他在新聞處電梯間遇到KMT的情報頭子王昇，王昇很客氣地問張超英：你府上哪裡?

張超英當時回答"台北"，王昇不解，又問一次: 不是，我是問你府上哪裡?

張超英又回答一次"台北"，這時王昇才恍然大悟一般說道:「哦! 你是台灣人?!」

我自己在結婚前曾經參加過華航的機師招聘，在面試過程中，主考官問我有沒有什麼問題要提。當時我問:「不知道貴公司的機師團隊中，台灣人的比例佔多少?」

結果那個外省杯杯主考官竟然回答我說：「你不用擔心，我們公司裡面絕對沒有省籍的問題。」

當時我楞了一下，說：「大佬(誤!)，我問的是國籍，不是省籍啊!」
(不過後來還是錄取了，這個外省杯杯是個好人！)

就如同驅長還在當台北市長時發行的台北導覽刊物中寫到，對於某些台北市民來說，"台灣人"的稱呼會讓他們覺得不舒服。

其實，對某些外省人來說，不論是驅長導覽中所寫的這段，或是郭冠英那股咒罵台巴子的狠勁，都只是不能說的秘密而已吧!

大人物近身觀察

另外，由於張超英的家世與後來的工作，書中不乏許多重量級人物的姓名出現 -- 從林熊徵、蔣渭水、杜聰明，到李登輝、彭明敏、宋楚瑜、陳水扁、呂秀蓮等。

在書中提到幾個大家熟知的政壇人物中，很明顯地，張超英對於宋楚瑜的評價特別高。

或許因為這樣，在許多台派人士眼中，甚至把張超英打成"台奸"一流。但是張超英這樣的人，恐怕不是可以輕易分類或是貼上標籤解讀的吧!

『從外看來，好像我的選擇只有兩邊，要不就是投靠國民黨，要不成為反國民黨的台獨份子。難道沒有第三、第四種選擇嗎?這也是台灣政治文化一直以來的二分法，不是國民黨，就是搗蛋分子；不是藍，就要是綠。簡單的劃分，其實反倒是給自己綁重重枷鎖。我當時的選擇是待在政府裡，不當國民黨員，我要作國際宣傳的事，讓台灣更有國際地位，私下我要盡力幫助為台灣努力的人。』

其實，書中也提道，在宋楚瑜2000年敗選之後，於2003年宣佈與連戰搭檔，並且明白表示反對台灣獨立時，張超英夫婦其實是不敢置信的。

『幾十年來，我一直期待宋楚瑜以他的外省背景、他對台灣的胸懷和他在政壇的地位與實力，能夠擔任台灣內部本、外省人的橋樑。但是，2003年以後，我開始覺得失望，想來頗為無奈。』

雖然張超英是這樣輕描淡寫地一句話，但是回到歷史發展中"偶然/必然"的命題，我又不禁要想像，若是宋楚瑜真的在2000大選中當選總統，是否會比起阿扁當選，更有可能讓KMT這個百足之蟲慢慢入土，讓台灣的民主發展更為健全；而非現在由驅長領銜的劇烈反撲，讓台灣民主急速倒退，國際關係極度傾中。
(純戰略角度，絕非我天真地對宋盼有所期望。)

但如果終究只是如果，與其拿這種打高空的蝴蝶效應來怨歎，不如把握當下每個機會，為子孫能在這個島上安身立命、享受自由而努力吧!

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

張超英先生已在2007年過世，不用看到台灣這一年來的KMT復辟後種種令人擔憂的民主倒退現象，不知是否也是一種福氣。

否則，前駐日代表許世楷爭取到台日免簽證待遇後，卻依舊要讓KMT羞辱的戲碼，不知道會不會也發生在張超英身上呢!

『如果能藉著我對往事的回憶而激發讀者少一點功利主義，多一點超然客觀，少一點藍綠色彩，多一點回饋社會的熱忱，將是我最大的榮幸。』

張超英在書中的自序這樣說道。

(耗時超過十年的這本傳記終於在2006年出版，遺憾的是張超英先生卻在翌年過世。)

或許，在台灣建國的這條荊棘道路上，比起那些檯面上的大人物，我們更需要張超英、或是魏德聖這樣堅持不懈的"小人物"吧!

對照張超英以"新聞局駐日東京辦事處新聞組組長"所完成的各種成就，自詡為高級外省人的郭冠英，靠著背景以9職等佔12職等爽缺，頂著"駐多倫多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新聞組組長"卻幹盡媚中罵台的吃裡扒外行徑。如果郭冠英這廝看過這本書，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一點殘存的羞恥心而感到不好意思呢?

<後記>

原來也有不少人因為郭冠英而想到張超英啊! 像這篇報導。


(Willy: 阿爸你的薪水太少，我當不成張超英這種黑狗兄，只能走搞笑花美男路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