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仔著驚罵罵號

今晚是正式上映的首映場，之前數週的媒體轟炸果然帶來了客滿的觀影人潮。所有沸沸揚揚的討論與臆測(特別是關於床戲部份)終於在今晚對一般影迷揭開廬山真面目。

而我，也是那堆嚐鮮趕首映的觀眾之一。

(警告一、電影是限制級，本觀影感想也是限制級。未滿十八歲勿入，心智年齡未滿十八歲也不建議。)

(警告二、[Spoiler Warning!!]想到戲院享受劇情的也別看!)

張愛玲小說搬上銀幕最成功的一次

由我來說未免有失偏頗，因為我只看過許鞍華的"傾城之戀"，與關錦鵬的"紅玫瑰與白玫瑰"。但就拿前述兩個作品相比，顯然李安的"色，戒"，無論就電影本身，或是就改編上的完成度，都是勝過兩者甚多的。

我其實覺得張愛玲的文字十足影像化，順著張的字句描述讀來，彷彿場景、人物都可以在眼前浮現。問題就在於，張愛玲總是在關鍵的地方加入自己冷眼旁觀的註腳，何其冷峻，何其犀利。像是一種超乎人間之上的存在，漠然地對世間男女發出嘲弄的妙語。

或許這樣的張氏風格就成了編導在改編上最大的形式障礙了吧!

於是可以看到許鞍華尚且免不了字卡的運用與旁白的描述，才能精準地重現張愛玲的字字珠璣，但也因此逃不出張所設下的文字獄。

但這次李安的"色，戒"，與其說是捨棄了字卡與旁白，不如說李安根本排除了張愛玲在自身作品裡那種冷眼旁觀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李安自己的鏡頭。

少了張愛玲高高在上的淡漠冷傲；李安的鏡頭多了一份直指情慾核心的暴烈怒火，更多了一份探索寂寞的關懷溫度。

"色、戒"這樣的改編，我以為也更勝同為短篇小說搬上銀幕的斷背山。 斷背山的改編只能說是在Annie Proulx的文字之外另創新局，但"色戒"的改編在於添加了原著裡沒提的橋段，並用兩段時空的對照，讓人物的心理轉折更為合情入理、細膩動人。

剝開忠黨愛國的政治正確(國民黨史觀也不見得就能道盡史實!)，除卻真有所本的特務過招，"色戒"原著的核心，不就正在於男女之間的愛恨糾葛?

把原著當成引子，李安聰明地抓住原著的核心主題發揮，也因順著原著的脈絡，李安終得以在這部作品呈現他中年男子的情慾地圖。(李安自己說這部電影藏著他的中年危機處理，我這樣說應該不過分吧~)

大導演的情慾世界

我向來覺得李安的電影藏了許多幽微的絃外之音。就拿臥虎藏龍來說，我就覺得這部電影一部分其實著重在李慕白(周潤發)的前中年危機，包括對玉嬌龍想要而要不得的肉體渴慕。

電影中有一幕，李慕白伸出手指頂在玉嬌龍的額上，李慕白粗黑的手指，對比玉嬌龍白玉的臉龐，怎能不叫我做出無良的聯想?何況後來上演那一段玉嬌龍濕身凸點"要劍，還是要我?"的戲碼時，李慕白臉上還得閃過一絲暗吞口水的猶疑。而玉嬌龍與俞秀蓮在電影裏大半時間都花在爭奪李慕白那把劍上，不也暗喻兩女爭奪著男性陽具的主宰權?

而這次可要恭喜李安大導演，你終於可以不用隱藏了(come out?)，幾段短兵相接的床戲(來真的?)，赤裸裸描繪了男女性事，甚至S/M中時而易位的主/僕關係。

一時間我還得提醒自己"這是李安，可不是大島渚啊!"

當然回過神來，比起大島渚的感官世界，李安還是內斂很多很多的。我指的不是尺度的寬鬆差別，或者演員是否來真的這檔事。我的意思是，最起碼，"色，戒"床戲的部分還是煞有其事地慎重呈現；不像大島渚電影裏，性愛場面是那樣的理所當然，缺了性就不成愛，也因此即使大島的性愛場面充斥了電影的大半也不讓人覺得怪異。

“事實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

原著裡短短幾句話，在鏡頭下化為三場激烈的性愛描繪，究竟有必要嗎?

我個人認為是絕對必要的，而且絕非是因為湯唯很正而我想看她裸體可以解釋的。(你騙肖A~)

事實上這幾段床戲並非舒服地春光撩人，從第一場情慾戲的暴力相向開始，就註定了這張男女打滾其上的床，不過是個讓導演進行解剖的手術台。

直視兩具肉體交纏的當下，導演與其說是剝光了演員的衣服，更像是剖開了演員的靈魂，血淋淋地將慾望、孤獨這些強烈的情緒擺在觀眾眼前，那樣充滿壓迫感，令人屏息。

我想李安並無意著重在探討年輕女體對老男人發出的誘惑訊號，所以這部分只以女人試穿旗袍的場景點過。來到寬衣解帶的性愛場面時，鏡頭並未帶我們細細瀏覽王佳芝的青春胴體，彷彿這對易先生都是多餘的，而直接捧上的就是男女交合的汗水淋漓。

省卻了凝視愛撫的床戲前菜，直接端上單刀直入的硬蕊場面，正宣示了這段男女情愛的現實調性，也埋下了日後美鑽觸動女人心的伏筆吧!

精采的演員表演

"色，戒"無疑又是梁朝偉另一個代表作，當然梁小生的陰鬱神情也讓電影比原著有更多讓女主角王佳芝心軟的理由。

演員的表演竟能做到這種程度，特別是梁朝偉那種高潮時賁張而後癱軟的身體反應，也真是夠駭人的了。比起來，當年梁家輝在"情人"裡的露臀表演，根本只能算是小兒科而已。

即使沒有床戲，幾幕男女交相賊的眼波流轉也是夠吸引人的了! 當然，前提是能有個表演份量頂得住梁小生的女主角。

還好，不是又找來章子怡，我絕非對於她在"2046"裡死命要裹著那張床單懷恨至今(你又騙肖)，而是對於這小妮子傲氣外露的表演我實在是覺得有點煩了。再者，湯唯超過一米七的身高也更符合原著裡女高男矮的設定。

有一點遺憾的是，湯唯雖然面貌姣好，表演也做到了家，可是胸前不夠豐滿，倒是有點撐不起旗袍上身時要洩漏的女體魅力，也較不符張愛玲"酷烈的光與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的重點描述。

讓我想到關錦鵬當年找來葉玉卿演出良家婦女的白玫瑰，但葉玉卿太過惹火的身材卻讓我怎麼也不覺得這會是朵香味平淡的居家玫瑰啊!

其實身體本來也就是演員表演的一部分，該是裸露卻刻意遮遮掩掩才是壞了一場好戲。所以說我喜歡法國與西班牙電影，因為幾乎每個女演員都會不經意地流洩春光，一切顯得那樣自然美好。

就如韓國影后全度研在”快樂到死”的開頭一場全裸激情戲，道足了外遇的理由，也讓接下來的情節發展才有說服力。說到這裡又不禁回頭批一下章子怡在2046裡那張死不拉下的床單…(切，說了那麼多還不是為色胚找理由!)

每當國內出現這種尺度較有爭議的電影時，就免不了又有低能媒體要問一些”色情還是藝術”的問題，受訪的公眾人物也往往要惺惺做態地回答”這只是藝術表演”之類的，好像有了色情就不是藝術，兩者乃非黑即白的二分，實在蠢到家了。進戲院的理由這麼多，你管人家是不是衝著梁朝偉的蛋蛋買票，難不成這就會減損了影片的藝術成就嗎?

(又離題了快回來。)公車的車體廣告上，王力宏俊帥的大臉可是與男女主角鼎足而立的。可惜進了戲院就發現，王帥哥卻是造成電影不協調的因素。當然我們可以見到王力宏的用心與進步，實在也無須苛求太多。可是當他一開口濃濃的ABC腔調，都可以聽見戲院裡無情觀眾那憋不住的笑聲。

我想在這個角色的選角上，不過是要個俊帥的熱血青年，是不是吳彥祖會比王力宏更適合的多呢?

這次”色戒”裡的既有上海話，又有粵語，南腔北調的呈現，總是比臥虎藏龍裡硬要周潤發與楊紫瓊用不輪轉的北京話互訴情意要進步多了。要是當年能讓兩位江湖兒女在私下用粵語談情，肯定能讓影片更趨完美吧!

何必問李導打哪兒來

說真的，我雖肯定李安”色，戒”的成就。但情感上，我卻喜歡”斷背山”勝過”色，戒”。

簡單來說，”色，戒”對我來說太殘酷。斷背山裡面活下來的Ennis得到了救贖，至少還有那一段在斷背山的美好回憶伴著他。而”色，戒”裡活下來的易先生卻是踏入了無間道，悲傷只能噙在眼眶裡永遠空留遺恨，連哭泣都不被允許。

另一個不喜歡”色、戒”的理由，是我生理上就討厭那些上海貴婦的生活描寫。

這其實是非常個人的理由，與李安無關。李安雖生長在台灣，但畢竟為外省上流家庭之後，孕育出他創作的養分，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滋生。"推手"、"喜宴"說的是外省權貴常有的滯美人口，"飲食男女"亦是外省家庭的美食文化。

在這樣的背景下李安去拍”色，戒”這樣一個忠黨愛國的特務情節，而且能這麼巨細靡遺地呈現的上海風情，也就不足為奇了。就好比白先勇的小說集”台北人”，雖然題為台北人，卻盡是在描述外省權貴敗逃台灣後不斷緬懷過去美好的日子，終究是外省人的原鄉情結。

外省人身分認同上的課題，我不知道李安有沒有困擾過。但是他本是在這樣的背景生長，我們又如何能苛求他去拍”多桑”，拍”沙河悲歌”呢?

如果對他來說中國背景的故事才能讓他發揮，我也欣見這樣的成果，事實上對我而言大時代背景不過是用來烘托人物心境罷了。兼容並蓄、尊重多元的海洋文化不就是台灣人應該引以為傲的心胸嗎?(但這可不代表我也會尊重那些貶台媚中、吃裡扒外的傢伙喔!馬同學請把手放下，老師不是說你，別對號入座。)

而且台灣長大的李安，可比正港中國人拍的中國更嚴謹、更有味道。"色，戒"這樣的電影，中國導演肯定是拍不出來的。說到這個，張藝謀、陳凱歌你們該汗顏吧!

多了溫暖的李安版結局

原著的結局中，張愛玲描述歷劫歸來的易先生處理刺客時，只寫了一句“一網打盡，不到晚上十點鐘統統槍斃了”。

轉換成李安的鏡頭，一干人被拖到刑場，王佳芝的臉上，疲憊掩蓋了其他神情。為什麼行刺失敗後，拿起毒藥的王佳芝沒有吞毒自殺呢? 是否她對易先生仍有幻想，期盼見他一面? 箇中原由，李安留待我自己推敲了。

小說寫著"她臨終一定恨他。不過“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

看來，電影裡的王佳芝對易先生的最後念頭更為複雜難測，肯定不是張愛玲這一句話能解的吧!

小說的最後一句寫到易先生死裡逃生後回到宅邸，易太太的牌局仍在進行。

"喧笑聲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對比李安版的結局，梁朝偉坐在空無一人的王佳芝房間裡悵然若失，而最後一個鏡頭停留那張空白的床單上 -- 佳人早已香消玉隕，徒留方才易先生坐過的痕跡。

小說的最後一句比對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 ─ 李安的結局，是不是比張愛玲多了份揪心的痛楚，還有一絲溫暖的餘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