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甘耀明的《殺鬼》,一路驚心動魄。腦海裡紛至沓來的,是馬奎斯、舞鶴和唐吉訶德。駱以軍的書評就是這樣寫的。甘耀明自己則說,這本小說是充滿「人與力量」的故事。
1997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義大利導演羅貝多貝尼尼 Roberto Benigni 的《美麗人生 La vita è bella》,被認為是在納粹大屠殺的極限情境之下,頌揚人性良善的溫馨小品,但我卻看得絕望不已。隱藏在父親為了維護小兒子的心神健康而裝瘋賣傻,令人笑中帶淚的情節底下,我讀到的寓意是:只有瘋子和傻子, the insane and the innocent,才能活過納粹的窮凶極惡。除了這一對父子,和無力無助的母親,劇中的納粹士兵和一干旁觀者,都晃如行屍走肉,沒有表情,不言不語,喪失自由意志。他們也都存活下來。
我似乎明白為什麼馬奎斯和甘耀明要採用魔幻書寫,為什麼舞鶴要「倒裝又倒裝故意寫錯別字歪用成語和現成的意象不合甚至遠離標準文法的構句」來寫《亂迷》這本他所謂的「家族史」。
我們都陷在這個神魔亂舞人鬼雜沓之島,百年的瘋狂,溢滿難以言說又因噤聲而失語的孤寂。一旦爆發,那必然是神魔亂舞人鬼雜沓的魔幻書寫。
舞鶴約略和我同齡。我們出生的年代,蔣介石剛因為韓戰爆發,美國採取冷戰圍堵戰略而獲得對台統治的「外部正當性」。老蔣在這個喘息的機會,進行黨改造,奪取獨裁大權,安排蔣經國重建特務機構;一面進行土地改革,消滅台灣縉紳階級,遂行白色恐怖,屠殺智識菁英;同時舉辦地方選舉,建立恩庇侍從的統治機制。1953,我出生那年,蔣介石殺了至少148位政治異議者。每一張判決書他都親筆批示,每一名死犯,他都要親眼看到生前五花大綁,和槍斃後倒地陳屍的相片。我帶著驚怖想像他放下慣用的捲紙紅鉛筆和死者的相片,起身回家吃飯大便刷牙,和宋氏美齡在讀聖經之後上床做愛。
我們和我們的前輩,很難不憤怒。我們的書寫無法不沈重,或飾之以極度黑暗的諷刺。而我似乎明白舞鶴無情的,對那些屄屌精卵屎尿腐肉蛆蟲的描寫,體無完膚的史詩史屍。他必需要錯寫歪用,極度扭曲變形,才足以映照那個卑下淪喪晃如魔幻的真實世界。
甘耀明小我約兩齒年吧。新的世代享有某種 detached 的輕盈和海闊天空,適足以教想像力振翅翱翔。令人目瞪口呆的是,他以莫言形容的「如此文筆可驚天」的才情,神入周婉窈教授所稱的台灣「戰爭期世代」在亂世中波濤洶湧的日子。他虛擬創造多名驚世駭俗的神話角色,同時依據史料,重建了自皇民化、敗戰、接收、二二八到白色恐怖這段血脈賁張的歷史。他衝撞當代台灣史最受爭議的混亂,刺入最曖昧幽微乖張的人性,卻由於卓越的書寫,在眾人的驚歏中 remain intact。
作者和評者都有意或無意的護持這一片因為 detachment 而撐開的空間。他們輕輕的說這是「鄉野傳奇」,「是放眼整個華文小說魔幻技藝的頂尖之作」(駱以軍),或者如甘耀明所說,他喜歡林宜澐的那句「懷抱著一個台灣生命力的原型」。這種擺脫重軛羈絆之後的輕盈,是新世代的特權。
事實上,這或許也是我們這些負重而飛不起來的世代希望所寄。
「這本小說是充滿『人與力量』的故事」,而且「我的想法已盡付小說中了。」新世代的作者既已如此說,當代各方的論者也都如此領受。那我們這些沈重的控訴者,理當學習靜靜的在心底歡喜踴躍。
林世煜
2009/9/8
延伸閱讀:甘耀明─樂多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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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 October 8,2009 1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