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今傷昔─陳文成博士逝世28週年紀念/楊維哲教授
我們通常教孩子( 或學生):
不要相信命運! 命運是你自己決定的!
實際上這樣子的德育還不完整。
事實上有些事是有命運的,
但那是你不用煩惱的!
編按:
1981年7月2日深夜到凌晨之間,陳文成博士的老師─楊維哲教授,睡在設於台灣大學綜合大樓,大學聯考的闈場。楊教授任「闈長」多年。
闈場所在的綜合大樓,窗戶緊密,圍著竹籬笆,出入口24小時坐著值班警衛。沒有人說聽到什麼不尋常的響動。
籬笆前面那一棟建築是舊研圖,側邊一道窄窄的安全梯。當陳文成博士從「高處落下」時,除了行兇的劊子手,天地都遮眼掩耳靜默。
隔天,警備總部的特務打電話到楊教授家找他。是楊夫人王昭美女士接的。特務很急,急著找楊教授。楊教授當然不在家。事後研判,警總想找熟識陳文成的師友當「偽証人」。偏偏楊維哲教授有「不在場証明」。警總又找了其他人,企圖隱藏一項殺人棄屍的罪行。直到今天,仍留下鄧維祥那個「陳文成來過我家」,令人難以置信、破綻百出的故事。
林世煜記/2009/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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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
1 我無開嘴
德國一位牧師( 失禮,我忘掉他的名字,) 有一首名詩,大概是:
一開始,伊等來掠共產黨徒,
我無出聲,因為我毋是共產黨徒;
復來,伊等來掠工會會員,
我無出聲,因為我毋是工會會員;
復來,伊等來掠猶太人,
我無出聲,因為我毋是猶太人;
復來,伊等來掠天主教徒,
我無出聲,因為我是新教徒;
最後,伊等來掠我,
已經無人好出聲了。
2 第一次
台中市林森路59-61 號兩家是中商的宿舍,我家隔壁林寶煙先生,應該是世家子弟,到日本讀大學經濟科畢業;他的二兒子讀到高二,當班長,( 是校內學生自治會的幹部,) 因而被抓去了,大概被關了十年。不過這不是我的「白色恐怖」經驗的第一次:在我們搬去做他們的鄰居之前,他已經被抓;他出獄後,來向鄰居拜謝時,是我見到他的首次也是末次。
我進台大,大一大二,住山腳下第八宿舍,就是這時候,我才第一次經驗到「白色恐怖」!
宿舍裡有位台中一中的學長廖一久,與他不算熟,只覺得他非常溫文儒雅,果然是我們葫蘆墩世家子弟。有一天聽說他被抓去了,因為他去撕下擁護蔣總統改憲連任的標語。他阿公就做過( 日治時期!) 鎮長,他阿爸(後來)也做過鎮長,台中縣紅派的大老。所以,一週之後,終於放出來了!他出來後,向同宿舍的同學,尤其我們台中一中同學,也是一室一室去拜謝,他到211 室時,同室都是南一中的同學大都不在,還好,唯一的台中一中學弟的我有在室內。他大概是鞠躬說多謝大家關心,我相信當時我也沒出聲,只是鞠躬回禮。雖然他就此成了我的「民族英雄」。
一久學長深究學問,是中央研究院院士,對台灣的水產學有莫大的貢獻。
但是我們葫蘆墩的子弟,大概很少人有聽過這件壯舉,因為,他的弟弟,就是廖了以部長。
啊,有多少桃園人聽過吳鴻騏律師的慘死?大部分的桃園人只知道:他的雙生小弟吳鴻麟醫師的這一家,如此飛黃騰達!
我想大概我不完全清楚真相,但是我知道當時人的說法與想法。
3 惜與護
我一生有許多愛護我的人,讓我永遠感念。
高一的導師曾老師教三角,我會三角當然不必感謝她。 但是我永遠感謝她愛護我的愛心。她說,「你在週記上談了那麼多國父的實業計畫,那麼愛國,不得不為你擔心! 我不得不告誡你:你要很小心講話作文,一被扣上思想有問題的帽子,就註定了悲慘的命運!」
幾十年之中,全台灣的父母教小孩,永遠是「有耳無嘴」。 多麼可憐的疼惜與愛護!
我(應該)如何疼惜與愛護我的小孩?我(應該)如何疼惜與愛護我的學生?
鄭南榕與陳文成,只不過是具有更高一階的疼惜與愛護而已!他們不要台灣的孩子,永遠活在「有耳無嘴」的世界。 他們的意思很清楚:
希特勒可以規定言論的界線, 但是我們不必遵守。
希特勒可以以生命來威脅我們, 但是我們不接受威脅。
4 逃過一劫?
陳文成教授的殉難事件,法律上(= 國家機器的威力內),當然不能結案,「因為連第一現場都不知道」。
但是全台灣的人都知道,(醫學上的) 第一現場就是在特務機構拷問他的地方。 因為大牌是寧死不屈的人。
有「朋友」宣稱,大牌從特務機構完好地出來,直接到這個「朋友」家;
他的敘述詳實如真如繪。我是以「相對論」來解釋:空間不變,而時間平移了。
在突然錯手之後, 特務機構想到的可以抓來演這個角色的人選, 本來會是我。
我卻是陰差陽錯地消失了! ( 他們只好找替代的人選, 老師改為朋友。)
當時黃建彬校長, 非常誠意非常堅持地要我入闈「顧問」。 我再三推辭不獲。
所以後來朋友們都說是「天意」, 註定我逃過一劫。
5 命運與抉擇
人們總是把奇怪的偶然歸之於「命運」。好吧, 我也同意:無法用邏輯推演出必然的結論者,就稱之為命運。( 這樣子只是把困擾推給定義而已。)
命運常常被擬人化,(「命運女神」) 不過我確信它是毫無感情的:不受賄賂的,不能威脅的,無法左右的。
人們對於命運常有誤解,才會有「命運的眷顧」,「命運的作對」,這種辭彙。
我是讀機率論的,文成教授是個統計學家( 應用機率論者 ),機率論經常涉及「獨立性」, 這是素人不太了解的概念。
若是變量X 與Y 相獨立,「請問: 已知X很大, 那麼是否統計上可以說Y比較可能也很大?」,我們告訴提問者:「不對」。他或她通常就自己推論說:(那麼就反方向,) 「統計上可以說Y 比較可能是小的。」
實際上獨立性是說:知道X很大,不能因而推測Y 可能也很大,也不能因而推測Y 可能小。Y與X不相干。
我們通常教孩子( 或學生):「不要相信命運! 命運是你自己決定的!」
實際上這樣子的德育還不完整。
「事實上有些事是有命運的, 但那是你不用煩惱的!」
人生大大小小的事件,有的簡單有的複雜,若是複雜的事件,其「成績」,往往是很多項相加,而其一項往往就是由許多因子相乘而得。在我們能掌握的項,與因子,我們要「盡其在我」,得到最優的結果。其他的項或者因子,就歸之於「命運」。
既然稱為命運, 它應該是「獨立的」,不會因為你做得劣,而補償你給你好運, 也不會因為你做得優,而懲罰你給你惡運。
因此之故,你不用煩惱它。也因此之故,你要盡其在我。
即使是遭逢厄運,受到威脅,這時候經常有另外的一種「獨立性」:邪惡勢力對於你的迫害,其實通常與你的反抗是相獨立的!綁匪要不要撕殺肉票,經常是看他的方便,付出贖金,並不保證肉票安全歸來。
朴正熙把金大中綁回國審判,沒有辦法判死刑,這是因為綁匪集團自己判斷:「阻擋不了國際的壓力」; 和「金大中是否屈服」,是獨立的! (金大中當然很清楚, 當然不屈服,當然就當上高麗總統。)
美麗島軍事審判的那些被告,死刑與否,刑期如何,和他她們之「合作」與否, 和辯護律師的犀利度,完全是獨立的!( 其實,囚徒的命運甚至於與判決書也是獨立的。軍事法庭判不死,抵不過蔣介石的毛筆幾個字。)
6 信仰
我是個不可知論者(agnostic)。
我相信有神,但是它只是自然律與( 量子力學的) 機率。
它既不慈悲,也不殘忍。我相信它很公平!公平到:人的命運好壞與人的善惡,是獨立的。
我心愛的孩子們:在善惡之間,我們擇善棄惡,不是我們會得到善報,那不是我敢確定的。我唯一能確定的善報是:心安與暢笑。
楊維哲/台大名譽教授.數學系退休.陳文成教授的老師
延伸閱讀: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我的31歲〉接力串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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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成博士逝世28週年紀念活動
暨第19屆統計科學獎學金頒獎
地點:陳文成基金會會議室
(台北市新生南路3段25巷1號2樓)
電話:02-2363-3703
時間:2009年7月2日 晚上7時~9時
主持人:謝穎青律師(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董事)
貴賓致詞:劉斌碩(美國陳文成教授基金會理事長、北美洲台灣人教授協會會長)
活動內容:
1.基金會網站正式問世
2.統計科學獎學金頒獎
3.張睿銓演唱:1.My Language/ 2.希望的所在/ 3.囡仔
4.台灣部落格協會理事長Billy Pan談「網路世界大作戰」
4.網站大挑戰
5.網路族分享與回饋
註1:現場將進行同步LIVE線上轉播_詳見基金會網站
註2:備有「內湖小提咖啡」名店精美茶點
Posted by linshihyu at
樂多Roodo!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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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以後忘不了,陳文成【關於攝影】
at July 1,2009 23:55
關於那個德國牧師,手頭剛好有這個資料...
德國牧師馬丁.尼莫拉(Martin Niemoller)為了讓世人記住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殘酷歷史,而在波士頓的一塊紀念碑上留下這段碑文。
Dear 關魚:
多謝收錄
昨天吧,我曾在您的部落格留言
大意是,多謝在貴部落格代貼〈我的31歲〉活動貼紙
並敬邀您加入接力串寫行列
不知意下如何?
林大哥,對您的編按有一點疑問:多年來做為闈場的普通教室,和舊研圖 (現在的圖資系) 有一段距離呢。
對不起,不管由誰來說,都得要求說的是真相。
喔,楊老師的文筆還是像他寫的微積分一樣玄妙。柏因是因為這樣才去研究密碼學的嗎?
K.K.
那舊研圖正後方那一棟教室叫什麼?
那棟應該是綜合大樓。
是了,William,我趕快改回來。K.K.,改好了。
多謝兩位
陳博士陳屍處在研圖後面與綜合教室之間的地上,當年闈場就在綜合教室。
我讀了楊維哲教授文章,與上面各位心得不同。
楊教授提到了「黃建彬校長請他入圍」,此「黃建彬」應為「黃建斌」之筆誤。此人當年是建國中學校長,不是大學校長。
那麼,楊維哲入的圍,應該是「高中聯考」的圍(每年7月8-9日考試,前十天大概就要入圍,陳文成博士是7月3日陳屍在台大研圖戶外樓梯旁),而不是各位熱烈討論的「台大圍場」了。
但楊維哲教授後來擔任很久的大學聯考圍場領導人是沒錯。
楊維哲教授的「我是以「相對論」來解釋:空間不變,而時間平移了。」我還是看不太懂,有沒有人可以解釋一下?
楊維哲教授的意思應該是,警總帶陳文成出來,曾見到「友人」(「鄧」姓友人),而本來這個要見證陳文成的,警總原本是安排見楊維哲本人(在楊維哲家)?所以楊維哲寫到「老師改為朋友」。
凱劭兄,多謝指教,已將回應轉給楊教授了。如果楊授1981年入的是北市高中聯考的闈,那麼他就不是留在綜合教室,睡在他的愛徒陳屍不遠之處。(北市高中聯考的闈場不知在哪?)但7月2日夜裡,綜合教室裡還是有大專聯考的闈場人員。所謂時間平移,大概是指如果陳文成去過鄧家,可能不是7月2日深夜,而是前一天。至於「老師改為朋友」的事,請見編按。就我所知,警總不止找上楊教授,還找了其他人。
黃建斌,我寫錯了! 入的闈,是台北市高中聯招,沒錯.
我的意思:關於鄧氏,應該大牌有去找過他,但是,時間上,那是殉難於警總之前. 關於警總的應變劇本,我們只能是猜測.
我一直有些好奇,鄧維禎、鄧維祥兄弟在80年代黨外運動的發展過程中,扮演的究竟是怎麼樣的角色?
鄧維禎似乎支助了一些黨外刊物。但鄧維祥卻在陳案中作出這麼一個破綻百出的口供。
感謝我偶像楊維哲教授的回應。
世煜大哥:
我是先在陳文成基金會網站看到楊維哲教授這篇文章了(
http://www.cwcmf.org.tw ),所以來你這裡就沒細看,直接看大家留言;不知你這裡有多一個「編按」,於是問了一個「編按」就找得到答案的問題,還請原諒。
我知道您有託逸峰兄邀請我參加「我的31歲」接力串寫,我翻了一下我記事本,我的31歲那年渾渾噩噩,無關緊要,不知可以寫啥;但是,我21歲那年(1989)曾跑到台大研圖去找陳文成博士最後被發現的地點,還拍下幻燈片為記,今天我終於找出那張幻燈片,不知是否可以讓我以21歲為題,濫竽充數於此接力串寫之中?只要您不學中國古代那個「濫竽充數」的寓言故事裡的皇帝,逼每個吹竽者單獨表演,我想混在裡面是不會被發現抓出來的啦。
2006年為了查陳文成案,我和阿青(見阿草那篇大作)在研圖那座逃生梯上下無數次。阿青還打算準備一只85公斤重的旅行箱,讓我們兩個一起扛上去,看看扔下來會怎樣。幸好他把家裡搜出來的破爛都填進去,還不到一半重才放棄了。不然我們兩個要扔那麼重的旅行箱過欄杆,可能自己都會摔下來。(最可能的是根本扛不上去!)當時我們也徒步走過每個陳文成可能去過的地方,並研究如果真的有五個青年在樓梯口看到陳文成回家,光線夠不夠。我們也爬上他家的樓梯間,看看他如果真的上樓又不進家門,是什麼景象。研究結果只有一個結論:警總和專案小組都是混帳。
你的研究精神一向令人欣佩不已。哪天有機會見面,我把當年收集的資料找出來和你參詳一番。
請你儘管寫,從21寫到31都歡迎…
私密回應
陳文成陳屍在台大研究生圖書館後面的空地,旁邊正對的就是「綜合教室」大樓,簡稱綜合教室,不是綜合大樓。
一九八一年當年事發時我念大二,還跑去案發現場。
又,普通教室是後來改建的,一九八一年時還是兩層樓開放式舊建築,根本不可能當闈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