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請你一起來寫。
寫下來。
即使在浩瀚無垠的時空中，
只留下宛如遠古有孔蟲的化石食痕。
我來過，我活過，
我留下證辭，閱歷和想像。
我那已經過了或還未來到的31歲。

圖與文： 島國末日與統一異境／彭維昭（台大外文系四年級學生）

如果你，31歲未滿，你可以描繪和想像和期待
如果你，31歲已過，你可以回顧，鳥瞰，魔幻寫實
體例‧形式‧風格‧長短‧都不拘
一首詩歌
一幀圖
一張照片
一篇隨筆，甚或一部回憶錄一本長篇小說

敬邀參與接力串寫，一直寫，一直串
蚌蛤生珠般，積累出屬於你我大家的
個人誌‧時代風‧歷史醍醐

我們的野心是，一波又一波接力串寫，
不同的題目，不同的面向和世代，
說不定，就是《時代的容顏和靈魂》巨著的誕生。

〈我的31歲〉

我的確在心裡描繪和想像和期待這個接力串寫。說不定，一波又一波接力串寫，
我們會得到一部「台灣現代史」的容顏和靈魂。

31歲。倘若1949年，四六事件發生時，您是剛滿20的大學生。而且你認同師大男生宿舍在那一夜的激情，甚至你早就涉入更深。那麼隔年韓戰爆發，蔣政權穩坐江山，開始大肆獵捕時，您可能躲不掉。歷經保密局的摧殘、軍法處的折磨，判刑十年，隨船押送綠島新生訓導處。如果，您熬過來了，那麼31歲那年，您剛刑滿，搭了小漁船回到台灣，從小牢進入大牢。那年是1961。

如果你在1947年2月28日之後，輪迴轉世，再度風塵。那麼1978年滿31歲。那個年代，新興的台灣社會力已蓄積飽滿，弓弦拉得圓如滿月。12月16日，新聞局副局長宋楚瑜叫醒睡夢中的蔣經國，告訴他華盛頓與北京已同時宣布，將於隔年1月1日起正式建交，與中華民國斷交，並廢止共同防禦條約。次日，進行中的中央民意代表增額選舉暫停。31歲的你，那時在做什麼，在想什麼？你投身選舉，還是混在政見會場群眾裡？隔年，你加入「美麗島雜誌社」嗎，或者你小心謹慎的靠近書報攤，趁四下無人買一本。你加入「四七社」嗎，正是你們一代，從當年起，捲起台灣自由化的淘天巨浪。

或者你在1980年早春降生，剛好趕上2000年在總統大選時，投下平生第一票。那麼你的31歲生日，在馬政權治下，你想像會是什麼景象？或許你人在中國，偶而搭機回台度假，在松山機場降落之後，直接上捷運到台北車站，換高鐵回南部的家。你已習慣「識正書簡」，說不定也已初識正室和二奶的樂趣；不過也難說，你可能覺得自己在「內地」像台勞，手上那一張MBA碩士文憑，好像也不怎麼擲地有聲。你很可能在那邊過31歲生日，選一家豪華卡拉OK辦個趴。那麼你想唱哪條歌？愛拼卡會贏？

也可能你在解嚴那年呱呱落地，恭喜你生下來就是自由人。你今年22，和我那幾名小友差不多。你參加了去年的野草莓嗎？說不定你前兩年就穿過一陣紅衫褲。唉，我不能確定這算不算「早慧」，但我認為更可能是某種難解的「共業」有以致之。自你解事以來，大都活在民進黨政權、名嘴政權、黑金政權、民代政權的如雷灌耳之下。你規劃的人生，是否包括到北京求學，往上海謀職呢？你以為2018年， 31歲的時候，在這個世界上，你的位置在哪？命運女神（或者國共兩政權）為你做了什麼安排…

如今活著的三到四代台灣人，歷經二戰到當前仍持續變幻的海峽風雲，其實沒有誰，在一個隨機的，已過或未到的31歲那年，能活得世事與我有何哉。當代台灣的空間和時間，一直都是高密度的濃稠而且不曾停止翻攪。十年，甚至五年就可劃分一個世代。各有各的命運，各有各的提問、認知，能解或無解…

約稿時，幾乎無例外的，每個人呆了幾秒鐘，就露出驚訝的表情。31歲那年，人生波濤突起，風雲生變，自此進入另一番轉折，幾乎都是這樣。這麼劇烈翻攪如熱火上坩鍋的島嶼，哪曾有一刻平靜無波。之前半個多世紀是這樣，往後很長一段時間，大概還是這樣。

從8歲到88歲的台灣人，無論你在這個島上有多少墓要掃，或者僅存五斗櫃裡珍藏的家譜和幾張泛黃的老照片，我們的命運都受到同樣令人難以想像的巨大力量的擺弄，即使你早已出走到遙遠的另外一個角落，也逃不掉那綿綿湧來的震波。

請你一起來寫。寫下來。即使在浩瀚無垠的時空中，只留下宛如遠古有孔蟲的化石食痕。

我來過，我活過，我留下證辭，閱歷和想像。我那已經過了或還未來到的31歲。

林世煜
2009/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