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胡子丹先生的書《跨世紀的糾葛》，初版原名《我在綠島3212天》，是國內最早的一本白色恐怖受難者自述。胡先生為自己的八十壽辰印製新版，相贈親友紀念，也為當代史留下豐富的註腳。後生者如我銜命作序，備感榮幸…

胡先生歡迎索書的朋友，在他的部落格想到就寫留言。收到書後將郵資寄至（100台北市郵政信箱3022號）即可。該書2009年版第一刷僅300本，按次序送完為止。

祝您生日快樂─代序

胡先生，

請容許我以這封信代序。書寫和閱讀，不就是作者和讀者之間，互相訴說、傾聽，並在想像中對話嗎。能把我的回應補進您的書裡，真是榮幸之至。

這幾天第二次讀您的書，一路作筆記。翻到一處折角，是上次的留下的記號。說的是您在綠島幫難友理髮，幾年之間，剃下來的頭髮，由烏黑逐漸花白…時間，大尺度的時間，十年、十五年、三十多年的囚禁；高濃度的時間，被刑打羞辱，等候命運由人決定，或者突然閒下來，萬般思緒一時脫韁由心底湧現的剎那。時間，在您曲折離奇又豁然開朗的八十年生命中，是如何波動，又怎樣度量？

讀您兄長所寫的童年回憶，蕪湖失守前離家，是您第一次逃難吧。從那兒到上海、到左營、到綠島、到台北，距離的感知，不只是空間的遠近，還有相望隔絕或通達利便的不同。左營的三樓、鳳山的海軍招待所防空洞、台北軍人監獄裡輪班睡覺的囚室，和綠島二十人一排的通舖。有間隔沒間隔，或肝膽或胡越，連夢裡都飛不到的遠方，前胸貼後背的相濡以沬。您的空間感，是以思緒的轉瞬千里，還是由著肌膚、汗水、體味來感知？

您的身體，那個走不動長路渴望人揹的童稚身體，那個趴在地上挨「風火棒」的受難身體，那個扛大米搬石頭、汗如雨下的傷痛身體。您的身量英俊挺拔，如果無所牽絆的遊走人間，會有另一番令人豔羨的風光吧。可是卻被拘禁，上了蹽銬。我總以為物質的身體是有自主意識的，不肯蠕動時就不能蠕動，不能不蠕動時也無法停止蠕動。我就不去想像您和幾十位難友關在小籠子裡的日常景像了。倒是上回和您一起去綠島，一夥人分配到海巡署招待所的客房。閻啟明先生看了樓下和室裡那兩張雙人床墊，不由分說的嚷道，「就我們四個睡這裡吧。」我一聲也不敢吭，只偷眼看您四位前輩默然的表情。那天夜裡，我離開二樓的套房，下來睡在客廳的沙發上。胡先生，人說身體的記憶能夠持續一生，是這樣嗎？ 一夜裡，擁擠不堪的和室，傳出您四位老男人平穩的聲息。

是身體主宰著我們嗎，還是不知依於胡底的精神？我請教幾個新近和你熟識的青年。他們說，愛你的斯文和藹、幽默風趣、學識豐富、胸襟開闊，「帶有一種歷經大風大浪的洞悉與透徹，充滿智慧，也充滿寬容。」而且，「他很會甜言蜜語喔！」她們都這麼說。但你也不隱瞞，「我常在夜裡驚夢而起，揮拳踢腳，我會周期性的動怒發脾氣。」您在家書裡對兒子這樣說。而我們知道您經歷過的大風大浪，絕不是等閒可以想像。您應答生命的提問與挑戰，在神智清醒的白畫裡儘可趨退自如，法度嚴謹；但是在夢中，心理自衛機制放鬆了，便要伸手出腳，回應那個時代和環境施加在您身心上的迫害。

您開始動筆寫這本書是一九八九年二二八那天。當時解嚴不到兩年，您剛滿六十歲，出獄二十九年。您是第一位發表回憶的白色恐怖政治犯。您也是當我們計劃著要辦「綠島青年體驗營」的時候，最早被青年們搶定的講師人選。大家異口同聲的說，因為您很「平衡」。意思是說，您不慍不火、雍容大度，開放而不執拗、不獨斷，是一位即之也溫的君子，令青年朋友油然興起孺慕之情的爺爺。這也是我和您結識幾年來的體會。趁著奉命寫序的機會，我懷著欽敬和好奇的心，設想要對您企及「平衡」的修為，認真思索一番。

然而我們的生命經驗那麼不同，您身心長期遭受的折磨，於我很難揣想於萬一。或許只能從時代和環境這個外部條件來推敲。那麼，姑且從您書上那句，「我被敵人的敵人抓起來判了罪」說起。

「敵人」和「敵人的敵人」。胡先生，這真是明快扼要的春秋之筆。您一針見血的指出了時代的困境，和您被客觀環境所癱瘓的事實。我確信即使您曾經身陷牢籠，至今仍是未改初衷的反共愛國青年。敵人，和敵人的敵人，撕裂了您畢生熱愛的國家，剝奪了您愛國的權利。您失去所有，並陷入進退失據的兩難。To be or not to be，您曾因此徹夜難眠。

相形之下，您的難友們處境，各自有別。那些堅信解放革命者，心中懷著盼望，身旁同志環繞，多少得以互相支撐。那在台灣生長的難友，他們和腳下的土地、周圍的人民，依然如血脈枝葉生息相連。他們心中都還保有幾分牢靠，得以審時量力的進行杯葛和抵抗，甚至不顧一切豁出去幹了。但是您不選擇抵抗的路。或有人說，那一無所有，對生命毫不眷戀的人，豈不更容易豁出去。但我總覺得，那是否意味著放棄。求死或不畏死的抵抗，宛如自我放棄。您選了另一條路。

那位文太太一派輕鬆的對您說，「你別以為未來遙不可及，說不定明天就是未來…未來總要來到，現在不自由，總歸有天有自由。」經她醍醐灌頂，您決定，「那怕得知明天要槍斃，今天如果被許可，我還是要運動、要讀書。」您說，這是一個正確的決定，而且執行得非常徹底。

您和自己的生命和解了。不再是一無所有，而且擁有不假外力、自我圓滿的希望。漸漸的，您也與時代以及環境，與敵人和敵人的敵人和解了。您在字裡行間留下和解的訊息：「在我們的國家裡，的的確確發生過一些怪誕不經的事」。「我自己知道，我一點也沒錯。我沒錯，那麼，是誰的錯？只能說，是時代的錯」。「四十年後的今天，我明白了寧可錯殺一萬，不可錯放一人的道理，以及，黃巢殺人八百萬，在劫難逃的無奈。命中註定的也罷，是正巧碰上了也好！反正，往事已矣，過去的是與不是，都成了歷史」…

被時代的巨輪輾過、鐵蹄踏過，終而倖存下來。不，我並不是指您選擇和解，放棄抵抗。不是這樣。我要說，在聽了文太太一席話之後，您決定的，是一條與人不同的，昂首抵抗的路。你決定從一無所有的荒蕪當中，種下新的生命，從此活得多彩多姿。面對那個糾纏不放的警總長官撂下的話，「他們是他們，你是你」，胡先生，您只消身形立起，往人前一站，就是最滔滔的雄辯。

時代、環境、敵人、敵人的敵人。胡先生，您這一生已在無限的時空中，對古往今來的眾人擺下筵席。而我，又特別喜歡您在一派和解中，那些小小的，以直報怨的抵抗。我喜歡您留下海軍招待所所長劉斌的戶籍地址；喜歡你寫探望新生訓導處處長姚盛齍，看他「蹲坐門前，在水盆裡洗衣服…他的現況是老婆跑了，不久，自己背向了十字架。」而且，你獨力為自己翻案。你為了自己的integrity，甚至在出獄前拒絕一份錯置的誓辭，「報告指導員，誓詞上有脫離匪黨，可是我沒有參加任何黨。」壯哉斯言。

我彷彿有些體會了，胡先生。體會了某種美的形式，某種抵抗的美學。台北是您的生活基地，也是我的，那些喜歡聽您「甜言蜜語」的青年，也常在這裡相聚。時代的巨輪依舊轟轟轉動不知依於胡底，我早已選定自己那條抵抗的路，也不斷探索其中的形式美學。我得像您那樣，「斯文和藹、幽默風趣、學識豐富、胸襟開闊，帶有一種歷經大風大浪的洞悉與透徹，充滿著智慧，也充滿著寬容。」才走得通自己選的路。何況，我還得努力學講甜言蜜語…

感謝您寫出這本書。先祝您八十大壽生日快樂，政躬康泰，國泰民安。

晚
世煜敬上
2008/10/21

P.S.我記得劉紹唐先生的話，一定要註明年月日。

您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白色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