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七Ｏ年代中葉，即使在浩瀚的書海裡摸索，
精神上仍有巨大的黑洞，
一種智性─感性也有─的飢渴狀態。
我漸漸明白，在國民黨威權統治下，
台灣的意識形態光譜，長期以來是殘缺的，
被狠狠拔除左邊的一大塊，
以致形成近親通婚、單調貧瘠的文化樣貌。

本文：

艾瑞克‧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 1917~），以其出身、生平、性格、資賦、經歷和著作，幾乎可稱為空前絕後、自成一格的歷史學家。

霍布斯邦的父親是猶太裔英國人，母親是猶太裔奧匈帝國的臣民，兩人相戀於1913年的埃及亞歷山大港。次年，一次大戰爆發，兩人的祖國成為交戰國，為了結婚，他們赴瑞士的英國領事館申請許可，婚後無法定居在各自的國家，只好又回到亞歷山大港，直到戰爭結束，才帶著小霍布斯邦到維也納。但他們捱不過戰後的政治變遷和經濟蕭條，1929年和1931年先後死於貧病加交，霍布斯邦十四歲成了孤兒，投奔叔父，移居柏林，在那兒，親眼目睹威瑪共和的滅亡和納粹的興起，如同那一代受俄國十月革命感召的人，他皈依了共產主義。

他在自傳《趣味橫生的時光》中說：「待在柏林那十幾個月，讓我成為終生的共產黨員，或者最起碼讓我變成這樣一個人：假如失去了中學時代即已獻身投入的那個政治理念，他的生命將變得空虛而缺乏意義，儘管那個政治理念後來失敗得一塌糊塗……」1933年，叔叔無法在柏林討生活，遂遷回英國。他在倫敦讀完中學，獲獎學金上劍橋大學，十七歲的他，期待「我的未來在於馬克思主義、在於教書，或者二者兼而有之。」1936年他在劍橋大學時，正式加入英國共產黨。

1939年英國對德國宣戰，1940年霍布斯邦應召入伍，一心一意想要打敗希特勒。由於他的母系背景和德奧經驗，雖然籍在陸軍部，他反而不准踏出英倫半島一步，「我毫無建樹，而且沒有人期待我有所建樹，那是我一生中最窩囊的日子，浪費了國家和我的六年時間。」

1946年，他回劍橋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後，到倫敦大學伯貝克學院教書。冷戰方殷，他身為英國共產黨員，謀職、升遷、出版，都受影響。所幸，比起美國麥卡錫主義的瘋狂獵巫行動，英國對待共產黨員相對而言還不算歇斯底里，他安靜的撰著、思索、教學、旅行，等待大器晚成，儘管世界局勢的起起落落發展，由不得他安靜下來。

尤其是1956年，蘇聯出兵匈牙利，是「所有共產主義知識份子一生中決定性的轉捩點」，英國三萬名共產黨員，也為此四分五裂，大量退黨，他說：「我們生活在壓力下，月復一月不斷面臨做出抉擇的時刻，不曉得應該針對那個看似攸關我們未來的發展說什麼話，做什麼事；老朋友們或者唇齒相依，要不然就彼此視如寇讎……彷彿正沿著山坡碎石堆蹣跚步向致命的岩壁，雖然心不甘情不願，卻已無法回頭。」

他終究沒有選擇離去。理由是，加入共產黨時的他，屬於反法西斯聯盟和人民陣線的世代，對十月革命的憧憬和感情，是一條無法切割的臍帶。即使如此，他自知，他的黨員身份不再是1933年以前的那種意義，「我事實上已經把自己循環回收，從激進黨員變成了同情者或同路人，或者換一種方式來說，我從英國共產黨的活躍黨員變成了義大利共產黨的精神黨員。」

霍布斯邦的歷史著作頗豐，暢銷且翻譯成多國語言。最膾炙人口的，當然是十九世紀史三部曲《革命的年代》、《資本的年代》、《帝國的年代》。之後，他又以「親身的參與者」，「站在稍微偏斜的角度來面對宇宙」，寫出二十世紀史《極端的年代》。

我在高中時，仍是國民黨黨國教育體制的乖寶寶，之所以決定唸歷史系，或許心裡隱隱覺得這社會哪裡不太對勁。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問題在哪裡，也可能有人講過我卻聽不下去。上了大學，因為彼時個性孤僻，少有友伴，也沒參加社團，課餘大抵匿身總圖或研究生圖書館書庫。七Ｏ年代中葉，即使在浩瀚的書海裡摸索，精神上仍有巨大的黑洞，一種智性─感性也有─的飢渴狀態。我漸漸明白，在國民黨威權統治下，台灣的意識形態光譜，長期以來是殘缺的，被狠狠拔除左邊的一大塊，以致形成近親通婚、單調貧瘠的文化樣貌。

猶記大三時，修徐泓先生的明史。每次上課，他總是大粒汗小粒汗，雙手捧著比人高的論文和資料，一疊疊堆放在講台上，我們則像工廠生產線的工人，排隊依序一頁頁撿取，再自行裝訂。那影本，泛著黃光，有的鉛字脫漏，是所謂的「匪逆文字」。如此這般一年下來，某次聽徐泓先生喟歎：「哎，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給你們這些……」

資訊爆炸的此時，人們大概無法想像，活在禁錮的年代，知識荒漠中奮力爬行如我輩者。以致到了九Ｏ年代，即使離開校園已久，我如獲至寶，捧讀霍布斯邦的十九世紀三部曲和二十世紀史，所謂左派史觀的經典著作。那幾年，朋友收到我的新年禮物或生日禮物，一概是這套書。

2002年，霍布斯邦八十五歲時，寫了這本自傳《趣味橫生的時光》，並喻為是《極端的年代》的對立面。因時間之長、空間之廣、人物之靈動、事件之繁雜，每一頁簡直都是濃縮版，每一個段落都可以延伸閱讀，通向秘境般的天地。

他懷抱著他的立場和偏見，並以誠實自許，寫下漫長歲月的困境和掙扎和幸福。對我們這種曾或深或淺參與過社會運動的人而言，箇中的酸甜苦辣，讀來，難免多一點感同身受。高齡的他，在自傳的最後一段，未忘初衷，諄諄道來：「但不管怎麼樣，我們千萬別繳械投降，即使在時機不利的年代也不例外。社會的不公不義仍有待我們加以譴責與打擊。世界可不會自動自發變得更好。」


書名：趣味橫生的時光──我的二十世紀人生
作者：艾瑞克‧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
譯者：周全
出版：左岸文化

胡慧玲．本文刊登於2008年9月號《人本教育札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