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台灣的情書

我漸漸分不清，是電影臨摩人生，或者人生複製電影，何者多些。但，2008年5月30日傍晚五點多，我從辦公室騎鐵馬回家，在花朵盡凋的木棉樹道旁，無預警的被撞擊，飛起又彈落，狠狠墜跌柏油路上。那短短的幾秒鐘，確實如看過的電影車禍場景的慢鏡頭重播，包括：震耳欲聾般的靜默，世界溶入黑白兩色的停格，一個個巨大的驚歎號和問號，跑馬燈似的在眼前旋轉。

大白天，但天光彷彿急劇黯下來，是戲台上落幕的末世感。再醒來，我聽見自己淒厲的哭喊聲，喊痛，不顧體面的喊痛。陽光又炙熱起來，路人甲乙丙丁圍過來，形成暫時的庇蔭，紛紛問說：「要幫忙嗎？要幫忙嗎？」肇事者是一名年輕女子，她歪歪停了機車，小跑步過來，緊張問道：「妳還好嗎？」

從背部劇痛到腳踝。奇怪的是，我仍能抽離，靈肉分裂般，用觀影者身份，考察以毫不遮掩的不雅姿勢躺在馬路上面對世人的我。我應該立刻端坐，應該趕快把雙腿緊緊合攏。但後腰到腳踝，除了痛，絲毫動彈不得。我後悔今天穿了裙子，我後悔今天沒換上黑色蕾絲性感內褲……

腦袋倒是無礙。我很驚悚的發現自己好似身兼災難現場指揮官，四腳朝天橫躺，竟然能有條不紊的報上住家電話號碼，鐵馬號碼鎖，請路人甲上鎖後置紅磚道上。救護車哦咿哦咿駛來，我鬼哭神號般被移上擔架，並撥冗拜託路人乙背包請放我腳下，指示司機請送XX醫院……

送醫途中，反映路面平坦與否，我時而啜泣，時而嚎叫，救護車哦咿哦咿抵達XX醫院，換床，挪往急診室。急診室嘈雜好比果菜批發市場，其中最嘈雜的，無疑是我的哀號。賢夫火速趕到急診室，在小小的簾帳裡，緊握我的手。久久，醫生推開簾帳，上下幾眼瞄瞄我的呈L形的腿，說：「腿斷了，先照X光。」又一陣乒乒乓乓的移床、翻身。我不知疼痛如何計算，我只知若挪動一公分，大約就會引來一公噸的疼痛。牽一髮動全身的新解。

醫生高舉X光片子，瞇著眼說：「粉碎性骨折，立刻住院。」隨後，護士推道具入內，醫生揉搓雙手，說他必須徒手矯骨，要把我 L 形的腿回復成 I 形。沒兩三下，我痛徹心扉乃至休克，略清醒，石膏已裹至大腿。我隱約聽見賢夫打電話給靜慧告訴此一意外，請她當「總召集人」，協助大小公私事宜。我氣若遊絲的配合警察筆錄，肇事者和其母進來致歉，友人和同事陸陸續續趕來，聽說大雨如灌漿如洪水，賢夫到護理站申請全天候特別看護一名…

醫生說：「…妳的小腿斷得不漂亮…開刀難度高，我們儘量不動手術…」我心想，腿斷了已經夠可憐，竟然還被嫌不漂亮。為了維護小腿的尊嚴，乃請教他，漂亮的定義何在。他答曰，所謂漂亮，就是整整齊齊；不漂亮就像妳這樣，螺旋般的鋸齒狀斷法，叫我們怎麼處理？

看護阿姨冒大雨趕來，她有近二十年的經驗，孔武壯碩，聲大如鐘，約略是張愛玲小說裡護送葛薇龍上太平山的奶媽那款的。說起來，病人和看護的既陌生且親密關係，在社會學和心理學上，都值得探討。妳與她，素昧平生，一時半刻不到，妳就棄甲曳兵，城不設防，讓她為妳做襁褓間父母為妳做的種種事，比方說，一絲不掛，任她翻來覆去擦澡，協助在床上大小解，在床上做一切的事…

此時妳已認命，如醫所說，至少三至六個月不良於行。乾脆拍下各種撩人的石膏腿姿勢，並乞丐立大志：「既然要住院，就住出一番氣象。」友人離去，妳在麻藥靜脈注射中沈沈睡去，清晨醒來，發覺枕上滿是淚痕。














主治醫生現身病房，他看了看急診室醫生矯正後的X光片，搖搖頭，囑護士拿來電鋸，馬上鋸開石膏，說「再矯一次」。如果有所謂的滿清十大酷刑，徒手矯骨必屬現代版。鐵掌蹂躝下，我哭得死去活來，聲動整棟九樓，各病房紛紛打聽發生什麼事。我很慶幸在白色恐怖時期不曾被刑求過，否則一定顧不了倫理道德，通通都招了。靜慧不敢看我聲淚俱下、再度休克的慘狀，背過身子，遠遠拿i-phone錄音，盡在場之責。日後我曾重聽那段錄音，當時以為此痛綿綿無絕期，其實才四分鐘。我也曾暗自揣度，難免懷疑自己是不是趁此病痛，把年來的種種不順遂、積蓄的淚水，連本帶利，恣意一次出清。

兩天後，X 光片証實二度矯骨無效，主治醫生不忍心進行第三度矯骨，歎口氣說，那就開刀吧。接下來是例行性的簽同意書、進手術房、全身麻醉、入恢復室、回病房。事後得知，醫生從我右膝開了五公分的口子，打入鋼管至足踝，再上石膏。放射科醫師拿著那張術後X 光片，高聲問：「誰開的？誰開的？開的好漂亮！」













總召集人靜慧日理萬萬機，組職務代理人團隊協助公務私務，醫院參訪團也調度得宜，每天都有人來探視、說笑、攜來美食。我安慰自己，也安慰肇事者母親，幸運哪，沒截肢沒半身不遂沒成植物人。尤其是車禍前不久，我才去湳山戲院看《潛水鐘與蝴蝶》，一個只能靠眨左眼與世界溝通的病人。床榻上，我仍然每天打電話回娘家向母親請安，不讓她察覺我出事，以免憂慮。月餘後，狀況穩定，才據實以告。

看護阿姨視病房如戰地軍營，她是教官是舍監，入此室者皆受她掌管。她嫌我不關心國事，力勸我看電視新聞，我置若罔聞。她說：「如果不看電視，幹嘛住單人房？」她嫌我訪客太多，休息太少；她喧賓奪主，放言高論，民調顯示大約得罪我七成以上的客人。賢夫被她呼來喚去，但秉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原則；友人十之六七有稜有角，不是好惹的，也對她百般容忍，只偶而卑微抗議兩聲。大家心知肚明，我是人質。

專業上，她有高度自尊心，很負責，盡力減少我的痛苦。十天後，我重新習步，拿枴杖從三步、五步、十公尺，逐漸增加到繞本層樓一匝，赫然發覺，她的管轄領域涵蓋整個骨科病房，她清楚每間病房的病人、家屬、看護、醫生、護士、護佐的來歷和風評，她自有一套考績表。

友人知道我愛聽故事，漫漫長日，或圍聚高談，或兩人頭緊挨著頭低語，彷彿教堂告解室。月餘，我聽到無數故事宛若薄伽丘的《十日談》，主題是人生，協奏和變奏都是病痛。W的母親開放性骨折，外固定十個月；R過年前皮膚癌，開完刀後自己騎鐵馬回家；L洗腎，請兩名看護同時按摩身體和四肢；P胃癌復發，在國家劇院聆聽歌劇時大噴血1200cc；S罹患大腸癌，一個多月體重掉十六公斤；H的妻子正進行第一療程化療，發燒嘔吐不成人樣…

相形之下，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偽病人」，應立即跳下床小跑步去上班。但我繼續受困在一米寬兩米長的病床上，忝不知恥的繼續唧唧哼哼，低聲呢喃說我好似有住院憂鬱症候群。為解我煩悶，賢夫在病床上置了電腦架了網路，終於可以收發信件。

友人稱我「鋼管女郎」，嗯，火辣辣，我喜歡。護士來換藥，我問她，我的鋼管是什麼材質？她說：「鈦合金。」貴重金屬欸，我自覺身價不凡，寫公開信給友人們，報告近況，署名「鈦合金鋼管女郎」。T回信，歡迎我加入「鈦合金俱樂部」，他多年前頸椎開刀，置入鋼釘、鋼絲和箔片。過幾天，我秉持科學家求知精神，向主治醫師確認鋼管材質，他說：「不鏽鋼，如果妳想知道更詳細，型號是316L不鏽鋼，健保給付。」幾天內身價陡降，#$%^&*我是欺騙世人的偽鈦合金鋼管女郎。

住院十七天後，拆線，打包回家。久違了，穿透濃密印度菩提樹葉的熾熱夏陽，這熟稔且陌生的城市。迎面而來的車輛，鐵馬、摩托車、汽車，樣樣都讓我心生恐懼。上下樓梯是艱難工程。臨行前，護士曾好意警告：「拿枴杖爬樓梯，再厲害的人都會跌倒，一跌倒就慘了。」我們採人海戰術，前面有人當肉墊，後面有人充當怪手緊抓褲腰，還有人幫忙拿助行器。爬上三層樓，汗如雨下，氣喘如牛，幾個人像打了一場泥巴戰。

上了樓，我安分守已當塔裡的女人。友人送來書、經典電影DVD、影集，一落落堆疊，動輒六、七百頁、片長兩小時半，或者百餘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哪兒都去不了。

日日夜夜，塔裡的女人。看陽光一吋吋溜進窗戶，又看日影一吋吋消退；聽牆外朱頸斑鳩的鳴啼、捷運工程叮叮叮噹噹噹鏘鏘鏘的施工聲、樓頂修水塔修天線的工人聲、十字路口交通警察的哨聲、各種車輛的喇叭聲、煞車聲、換檔聲。我拄著助行器，在十幾坪的起居室趴趴走，察覺到腕力、臂力和腰力，都明顯增強。就像護士預言的，「妳很快就發展出舉重選手般的身材。」或阿青說的，「人體是一個內部相互牽引的小宇宙」，他預祝我四個月後擁有人人稱羨的身材。天使阿青！我愛你。

















璐娜擔任我的白天居家看護，她以營養家兼美食家自許，料理出一道道同時滿足視覺和味覺的佳餚；友人們送來奇花異果，精心調制「花膠響螺龍骨湯」、慢燉七七四十九小時的雞腳凍、費工夫的宜蘭西滷肉，外帶各名店的日本菜、鼎泰豐小籠包、三峽陳媽媽鹹豬肉、新竹小吃、台中顏記肉包、豐原鐵道大飯店的豬血湯……這方面，我奉行西醫理論，百無忌口，且爭取到每天一杯咖啡和一杯冰啤酒的配額。












除了患肢發紅、發腫、發癢，間歇性使我發狂，想乾脆拿把柴刀把石膏劈了，是的，我像度假中的奧圖曼土耳其帝國的蘇丹。

辦公室如火如荼忙碌著，同事和志工團隊自動補位、發想創意，把我十八年來首次告假的年度紀念活動，辦得隆重感人。這下子，我欠的人情，利上滾利，恐怕是還不清了。我再次偷偷憂慮，萬一董事會發覺，我缺席時，公務推動更加順暢，怎麼辦？

去年初春，《在異鄉發現台灣》新書派對上，我大言不慚的公開宣稱：「私たちは世界中一番幸せなものです」。因為，端賴世人的善心對待，我們才得以倖存，和幸存。經此車禍，我更加確信，且滿心感激，大部份時刻，私たちは世界中一番幸せなものです。


胡慧玲．本文刊登於2008年8月號《人本教育札記》．感謝靜慧、 Hanayo提供照片